第5章 剑试越女
秋尽冬初时,白士口将猿啸洞托付给石虎与陈伯。
“此去少则三月,多则半载。”临行前夜,他在洞内篝火边交代诸事,“若黑衣社再来,不可硬拼。后山有三条秘道,地图我已刻在潭边石板下。”
青石伤势已愈,此刻跪坐师父身前,捧着那块血色白帛:“师父要去何处?”
“越国。”白士口望向洞外沉沉夜色,“闻说越女阿青剑术通神,我要去一会。”
陈伯皱眉:“师父创通臂拳不过百日,何必……”
“正因初成,才需印证。”白士口打断他,“闭门造车,终成井蛙。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心中尚有一惑未解。”
“何惑?”
“拳法可制敌,可自保,可修身。但若遇十恶不赦之徒,当杀不当杀?”白士口手指轻叩膝头,“青石那夜舍身挡毒掌,我破规救他,看似全了师徒之情,却坏了立规之本。这个结,需去江湖中寻答案。”
次日拂晓,白士口只携腰间两块白帛下山。过蜀道,穿楚地,沿大江东行。途中见秦军铁骑南下,列国流民如蝗,饿殍遍野。有溃兵抢粮,他出手制伏,却终未取性命——那些兵卒也是被迫从军,家中或有老幼待哺。
一日在江陵渡口,见一老丈被税吏鞭打,只因缴不出渡钱。白士口上前制止,那税吏竟拔刀相向。他摇身让过刀锋,一指点中税吏肩井穴,刀落人倒。围观百姓喝彩,他却心中黯然:制住一人,明日还会有新税吏来。这世道如病入膏肓,区区拳脚,救得几人?
越行越东,杀气渐浓。吴越争霸已至生死关头,沿途关隘盘查森严。白士口换上山民粗衣,将长发披散,假作采药游方道人。腰间白帛太显眼,他便将其缝入内衫夹层,只在外系一条草绳。
腊月将至时,终于入越。
会稽城外三十里,有山名“若耶”。山下溪畔多竹林,正是越女阿青隐居习剑之处。白士口在溪边洗去风尘,忽听林中传来金石交击之声——不是真剑相搏,而是竹枝破空,却发出剑刃般的锐响。
他拨开竹枝望去。
但见林间空地,一青衣少女正持竹枝与七个草人过招。那些草人并非静立,而是被细绳悬在竹枝上,随风晃动,轨迹莫测。少女身形如烟,在七个草人间穿梭,竹枝每刺必中草人心口、咽喉、眉心等要害,却偏偏不碰草人分毫,只在空中虚点。
最奇的是,她每刺一剑,便有竹叶从枝头震落。七剑刺完,七片竹叶恰好在她身周排成一个圆,缓缓飘坠。
白士口看得入神,不觉踩断一根枯枝。
“谁?”少女转身,竹枝遥指。
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,肤色微黑,眉眼如剑锋般锐利。她赤足站在竹叶堆中,脚踝系着一串兽牙,随呼吸轻响。
“游方道人,姓袁。”白士口拱手,“闻越女剑术通神,特来请教。”
阿青打量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身上有杀气。”
白士口一怔。
“不是现在的杀气,是沉淀在骨子里的。”阿青将竹枝插回土中,“你杀过很多人,对吧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来寻我论剑,是想印证杀人技与不杀之道?”
白士口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慧眼。”
阿青从腰间解下一截青竹筒,仰头饮了几口溪水,随手抛给白士口:“喝吧。喝完有力气比剑。”
清水甘洌。白士口饮罢,也折下一根三尺竹枝,削去旁杈。
二人相对三丈而立。
竹林寂寂,唯有溪声潺潺。
“我习剑,是从白猿处悟得。”白士口忽然道。
阿青眼睛一亮:“巧了,我亦是。”
“哦?”
“十三岁牧羊时,见白猿以树枝戏弄猛虎,忽有所悟。”阿青手腕轻转,竹枝在空中画了个圆,“剑术之本,不在力,不在快,在‘意’。意到,剑到。”
白士口点头:“我观猿猴三日,悟得‘摇身’‘探月’二势。然始终有一惑——猿猴嬉戏时灵动自如,遇险时狠辣果决。这‘杀’与‘不杀’的界限,究竟在何处?”
阿青不答,竹枝忽然刺出。
这一刺毫无征兆,如电光石火。白士口几乎本能地摇身侧闪,竹枝擦颈而过,带起的劲风竟削断他几根散发。
“你的惑,剑会告诉你。”阿青收势,竹枝斜指地面,“来。”
白士口深吸一口气,竹枝平举。
初时只是试探。他使通臂拳化入剑招,以“摇身”带动竹枝画弧,专寻阿青手腕、肘关节等处虚点。阿青的剑法则大开大合,每一刺都直指要害,却总在最后一寸收力,如蜻蜓点水。
竹枝相触,发出“啪啪”脆响。
十招过后,白士口渐觉压力。阿青的剑太快,太准,且每一剑都带着一种纯粹的战意——不是为了杀人,不是为了取胜,只是为了“刺中”。这种纯粹反而更可怕,因为无从预判她的意图。
第二十三招,阿青竹枝忽然一抖,幻出七道虚影,分刺白士口七处大穴。
白士口急退,脚下踩出白猿步法,身形如烟向后滑出丈余。那七剑竟如影随形,始终离他要害三寸。
退到第七步时,背后已是粗大竹丛。
无处可退。
白士口忽然想起洗象池边,白猿在绝壁上那一“探”。不是攻,不是守,而是向虚空借力。
他左脚在身后竹干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如猿猴般向上腾起,竟踩着竹节连升三步,翻身越过阿青头顶。半空中竹枝下指,点向她后颈。
阿青不回头,反手一剑上挑。
双枝相交。
这一次没有分开。
两根竹枝的尖端抵在一起,微微弯曲。二人内力透过竹枝相抗,周围竹叶无风自动。
白士口感到对方内力如溪流般绵绵不绝,自己若硬抗必败。他忽然撤去七分力,竹枝顺势向下弯去——却不是断折,而是如弓弦般蓄满劲力,然后借回弹之势向前一送!
这一送暗合“腾云式”精髓,力从地起,节节贯通。
阿青轻“咦”一声,撤剑旋身,竹枝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,将那股劲力引向身侧空地。
“轰!”
地上竹叶被无形剑气炸起,如绿雨纷飞。
二人各自退开,竹枝尖端竟同时化为齑粉。
“好一个借力化力。”阿青眼中闪过赞叹,“你这路剑法,叫什么?”
“尚未有名。”白士口看着手中半截竹枝,“姑且称‘猿公剑法’罢。”
阿青点头,忽然将竹枝掷出,插入土中。她走到溪边一株老竹旁,伸手握住竹身,闭目片刻。
竹身竟自行裂开,从内部弹出一物。
那是一柄剑。
剑长三尺,剑身狭直,色如青竹。剑柄以白猿皮毛缠绕,护手处铸成猿首形状,双目嵌着两点碧玉。
“此剑名‘青猿’,是我以若耶溪底寒铁,混入百年竹精所铸。”阿青捧剑走到白士口面前,“今日赠你。”
白士口愕然:“这……”
“剑有灵性,自择其主。”阿青将剑递上,“我铸剑三载,始终觉得它缺了点什么。今日见你腾空那一式,方知缺的是‘猿意’——不是形似,是神似。你骨子里有猿性,此剑合该归你。”
白士口双手接剑。剑入手微沉,剑身传来隐隐颤动,仿佛活物。
“只是——”阿青话锋一转,“你剑中杀气未褪。”
她指向白士口握剑的右手:“你运剑时,五指紧扣,肩胛微耸,这是沙场搏杀养成的习惯。真正的高手运剑,应如白猿摘果——轻松写意,杀机只在最后那一探。”
白士口低头看自己手背,青筋隐现。
“你问我杀与不杀的界限。”阿青转身望向溪流,“我的答案是:剑本无杀心,人才有。你若以剑为手,以手为心,那么该杀时自会杀,不该杀时自能收。强求‘不杀’,反成执念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越王勾践召我入宫授剑,我明日便要动身。此去是要教越国将士杀人技,为的是灭吴复国。你说,这是善是恶?”
白士口沉默。
“无答案,对吧?”阿青笑了,“这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。你创拳立规是好事,但莫让规矩成了枷锁。”
暮色渐浓,竹林染金。
白士口收剑入鞘——鞘是阿青用竹筒现削的,粗糙却合身。
“多谢赠剑。”
“不必。”阿青摆摆手,“他日若你剑术大成,记得再来若耶溪,让我看看真正的猿公剑法。”
当夜,白士口在溪边露宿。
他拔出青猿剑,就着月光细看。剑身映出自己面容——披发跣足,眼中有沧桑,亦有迷茫。忽然想起阿青那句话:“剑本无杀心,人才有。”
是了。
通臂拳也好,猿公剑也罢,都只是工具。关键在于用工具的人。
他盘膝闭目,将剑横置膝上。体内气血按照通臂拳心法运转,渐渐与剑身微颤共鸣。恍惚间,仿佛看见那只白猿在月下舞剑——不是杀人剑,是嬉戏剑。摘果、逐蝶、戏水,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,却又暗含武道至理。
子夜时分,他忽然睁眼。
拔剑,起身,在月光下舞了起来。
不是沙场剑法,不是搏杀招式,只是最简单的刺、挑、撩、抹。但每一剑都带着“摇身”的韵律,每一式都藏着“探月”的意境。剑锋过处,竹叶纷纷飘落,却不是被斩断,而是被剑气牵引,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旋转的叶环。
舞到第三十六式时,他剑尖轻点,所有竹叶同时坠地,铺成一个完美的圆。
收剑时,掌心微热。
低头看去,右手五指不知何时已放松下来,握剑如执笔。
他忽然明白阿青的意思了。
翌日清晨,白士口向阿青辞行时,见她已换上一身素衣,背负行囊。
“要入宫了?”
“嗯。”阿青将一包干粮塞给他,“此去经年,或许再无相见之日。最后赠你一言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腰间那两块布,我虽不知来历,但能感应到上面附着执念。”阿青目光如剑,“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莫让前人留下的东西,困住了你前行的路。”
白士口心头一震,拱手深揖。
走出竹林时,他回头望去。阿青站在溪边巨石上,正仰头饮尽最后一竹筒溪水。晨光洒在她身上,那身影竟有几分像洗象池边望月的白猿。
山路蜿蜒。
白士口抚摸腰间白帛,又握紧青猿剑柄。
剑试越女,未分胜负,却解了心结。
他开始明白,武道之路漫漫,今日所得不过是起点。而真正的修行,不在深山,不在江湖,而在每一次出剑时的初心。
前方山路雾起。
他紧了紧行囊,大步走入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