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山洞立规
洗象池终究不是久居之地。
秋雨连绵七日后,白士口带着六名弟子向山腰深处探去。石虎在前开路,手中竹杖拨开齐腰深的野草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师父,这里有洞!”
那是一处天然岩洞,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大半,只容一人躬身而入。洞内却别有乾坤——纵深十余丈,最宽处可容二十人并立,洞顶有裂隙透下天光,洞壁一角还有汩汩清泉从石缝渗出,在低洼处汇成一方浅潭。
最奇的是洞壁岩面。
在透入的天光映照下,那些嶙峋岩石的纹理竟隐隐构成无数猿猴形状:有的蹲坐,有的倒挂,有的伸臂探爪,千姿百态,浑然天成。
“就是此处了。”白士口轻抚岩壁,指尖划过一道形似白猿仰天长啸的纹路,“从今日起,这里便叫‘猿啸洞’。”
众人欢呼。两个女弟子——原是村中织女的阿竹与阿兰,立刻开始收拾洞内杂物。老猎户陈伯拖着伤腿,却在洞口仔细察看地势:“此处易守难攻,只需在洞口设些陷阱,野兽难入。”
当夜,洞内燃起第一堆篝火。
白士口坐在火边,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七张脸上——石虎、陈伯、阿竹、阿兰,还有三个年轻后生:青石、黑松、黄柏。青石是石虎的侄子,才十六岁,学拳最快,三日便掌握了“摇身”精髓。
“既已立洞,当立规矩。”白士口开口,洞内立刻安静下来。
他从腰间解下那三块白帛,在火光下一一展开。
“这块云纹帛,”他举起左边那块,“象征‘不杀’。通臂拳不是杀人技,是止戈术。若非性命攸关,不得取人性命。”
石虎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。
“这块染血帛,”白士口指向中间,“象征‘不争’。不与人争强斗狠,不与世争名夺利。练拳只为修身自保,不为称霸江湖。”
陈伯点头:“乱世求生,低调是福。”
“最后这块,”白士口拿起那条长帛,“象征‘不妄’。不妄传拳法于心术不正之人,不妄用拳法欺凌弱小,不妄称拳法天下无敌。”
他将三块布重新系回腰间:“这三规,便是本门根基。违者,逐出山洞,永不传艺。”
青石忽然问:“师父,若有人要杀我们,也不能杀他么?”
“可制,不可杀。”白士口看向少年,“制伏一人,比杀一人难十倍。但唯有如此,拳法才不会沦为屠刀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猿啸洞渐渐有了家的模样。阿竹阿兰用树皮编成帘幕隔出男女住处,陈伯带着黑松黄柏在洞口设下三重陷阱:最外层是绊索铃铛,中层是陷坑竹刺,最里层竟是利用山泉设的“水帘幕”——遇敌时可拉动机关,让泉水从洞顶裂隙急涌而下,形成水幕遮蔽洞口。
白士口每日黎明即起,在洞外平台上传艺。三十六势已教完前十二势,弟子们进步参差:石虎力道最雄,却总改不了硬打硬冲的毛病;青石灵性最高,已能将“摇身”与“探月”两势连贯使出;阿竹阿兰力道虽弱,却因常年织布手指灵敏,竟自行悟出一套“缠丝手”,专攻敌人关节缝隙。
变故发生在立洞第二十七日。
那日午后,青石与黑松奉命下山采药。临近黄昏时,只有黑松一人狂奔回洞,满脸是泪:“师父!青石……青石杀人了!”
洞内瞬间死寂。
白士口按住黑松肩膀:“慢慢说。”
原来二人在山脚密林采药时,撞见三个持刀山匪正在劫掠一队逃难百姓。山匪抢光了粮食还不罢休,要掳走一个少女。青石忍不住出手,以“白猿探月”点倒一人。另两个山匪挥刀扑来,青石初时只守不攻,用“摇身”与“滑步”周旋。可其中一匪突然转身砍向那少女,青石情急之下,一记“云手托天”托中那人手腕,本意是震飞钢刀,谁知力道拿捏不准,竟将那人整条臂骨震得粉碎。骨茬刺破胸膛,当场毙命。
“还有一个呢?”白士口声音平静。
“逃……逃了。”黑松哽咽,“青石让我先回,他自己守在百姓那边,说要等师父发落。”
白士口闭目片刻,转身从洞壁上取下那三块白帛,系在腰间:“石虎、陈伯随我去。其余人守洞。”
三人赶到山脚时,天已擦黑。
青石果然还守在原地。那个被救的少女和家人已经离开,地上躺着两具尸体:一具是胸口插着骨茬的山匪,另一具却是颈骨折断——看伤势,竟是被通臂拳中的“拂喉势”所杀。
“师父。”青石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,“第一人是我失手杀的。第二人……他见同伴死了,发了疯似的扑来,我、我本能用了拂喉势……”
白士口盯着第二具尸体看了很久。拂喉势是他三日前刚传授的杀招,特意叮嘱“非生死关头不可用”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白士口忽然问。
青石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那人在扑来前,说了什么?”
少年努力回忆:“他好像喊……‘小杂种,偿命来’……”
“所以你知道他要杀你。”白士口缓缓道,“用拂喉势,是为自保。按门规,无过。”
青石猛地抬头,眼中涌出泪水。
“但,”白士口话锋一转,“第一人之死,虽属失手,终究违了‘不杀’之规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那块云纹白帛,走到青石面前:“伸手。”
青石伸出右手。
白士口将白帛缠在少年掌心,然后握住他的手,对着青石自己的左肩轻轻一按。
“这是‘戒杀令’。”白士口声音低沉,“以此掌印为记,三年之内,你每用一次杀招,掌印便会灼痛一次。痛满九次,掌印自消——若那时你还活着,才算真正过了这一关。”
青石感觉掌心一热,仿佛有火焰烙进皮肉。低头看去,掌心上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白色猿头印记。
回程路上,石虎终于忍不住:“师父,青石是为救人才……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白士口打断他,“今日可为救人破例,明日便可为私仇破例。乱世之中,若无规矩约束,再精妙的拳法也只会造出更多杀人魔。”
陈伯叹道:“只是这掌印惩罚,未免太苛。”
“苛?”白士口摇头,“你们可知,我腰间这块染血帛上的血,有多少是敌人的,有多少是……自己人的?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当夜,猿啸洞内的气氛有些微妙。青石独自坐在洞口,盯着掌心印记发呆。石虎几次想过去安慰,却被陈伯拉住:“让那孩子自己想想。”
子时前后,洞外忽然传来铃铛急响!
不是一处,是三处绊索同时被触动!
白士口第一个跃起,示意众人噤声。他从洞口缝隙向外望去——月光下,至少八个黑衣人正在快速清除陷阱,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。
还是黑衣社。
但这次的人手,比上次多了近三倍。而且从他们清除陷阱的手法看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“石虎带阿竹阿兰从后洞秘道先走。”白士口低声下令,“陈伯、黑松、黄柏守中段。青石——”
他看向少年:“你随我迎敌。”
青石猛地站起,掌心印记忽然灼痛起来。他咬牙忍住,重重点头。
黑衣人已突破第一重陷阱,正逼近水帘幕机关所在。
白士口忽然推开洞门,走了出去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腰间三块白帛无风自动。他看着八名黑衣人,缓缓道:“三更半夜,扰人清静,好没道理。”
为首的黑衣人冷笑:“白猿道人?交出图谱,留你全尸。”
“图谱就在这。”白士口指了指自己脑袋,“有本事,自己来取。”
战斗在瞬间爆发。
八人如群狼扑食,刀光织成死亡罗网。白士口身形在刀锋间摇曳,如狂风中的一片白羽,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滑开。但他很快发现,这次的黑衣人不仅人数更多,而且进退有度——四人主攻,四人掠阵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更麻烦的是,他们似乎研究过通臂拳的特点,出刀时故意将力道放得飘忽不定,让“以柔克刚”难以施展。
洞内,陈伯等人想要冲出助阵,却被掠阵的四人死死挡住。
青石守在师父身侧,以“摇身”配合“滑步”,勉强牵制住两人。但他掌心印记灼痛越来越剧,每一次出手都如握烙铁。
白士口渐渐被逼到崖边。
身后是百丈深涧,退无可退。
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厉色:“最后一问,交不交?”
白士口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三日前,自己观洞顶裂隙透下的天光,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,忽有所悟——柔劲的极致,不是卸力,不是化力,而是……借力升腾。
就像尘埃借着空气浮力,可悬于虚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。
四柄刀同时刺到!
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,白士口双脚轻轻一点,不是向后,不是向前,而是向上——不是跳跃,而是如云升腾。脊骨节节推送,双臂如白猿探月般向上虚引,仿佛要摘下天上明月。
那四刀竟同时刺空!
黑衣人愕然抬头,只见白士口身形在空中一折,竟借着上升之势凌空踏步,如登天梯般连踏三步,从四人头顶越过,落在他们身后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!”一人失声。
白士口落地时,脚下青石碎裂。这一式对筋骨负担极大,但他眼神雪亮如电:“此乃通臂拳第三十七势——腾云式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返身杀回。
这次不再闪避。腾云式带来的凌空视角,让他看清了八人阵势的所有破绽。他如虎入羊群,每一摇、每一探、每一拂,必有一人兵器脱手或穴道被制。
但黑衣首领也非庸手。他看出白士口落地后气息微乱,显然新创的招式尚未圆融,突然暴喝一声,弃刀用掌,双掌泛起诡异青黑色,直拍白士口后心!
那是淬毒掌功!
青石看得真切,想也不想,身形如箭射出,用自己后背硬挡了这一掌。
“噗——”
少年喷出一口黑血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飞出,撞在岩壁上滑落。
黑衣人一愣——他没想到这少年会舍命救师。
就这一愣的工夫,白士口已到。
不是拳,不是掌,而是一指点出。
食指如枪,点中黑衣人眉心。
没有声响,没有血迹。但那黑衣人双眼瞬间失神,如木桩般直挺挺倒下,再无气息。
剩下三人魂飞魄散,转身就逃。
白士口没有追。他扑到青石身边,扶起少年。青石面如金纸,后背衣衫已被毒掌腐蚀出两个掌印,皮肉开始溃烂。
“师……父……”青石艰难开口,掌心那白色猿头印记竟在发亮,“我……我没用杀招……掌印……没痛……”
白士口眼眶一热,哑声道:“好孩子。”
他撕下腰间那块云纹白帛——象征“不杀”的布片,按在青石后背伤口上。诡异的是,白帛一触毒伤,竟开始吸收那些黑血,布面上的云纹渐渐变成暗红色。
“师父不可!”陈伯惊呼,“这布是您……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白士口声音坚定,“今日,我便破一次规矩。”
他运起全身内劲,透过白帛注入青石体内。少年后背黑气渐渐消退,但那块云纹白帛却彻底变成了血红色,再也洗不掉了。
天明时分,青石终于醒来。
他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自己掌心——那个白色猿头印记,竟消失无踪。
“师……父?”
白士口坐在他身边,腰间只剩下两块白帛:染血的那块,和粘尘的那块。云纹帛已经化为血色,此刻正叠放在青石枕边。
“戒杀令已消。”白士口轻声道,“你用行动证明了,你配得上这套拳法。”
洞外,晨光洒满山谷。
石虎等人收拾着昨夜战斗的痕迹,将黑衣人尸体一一掩埋。阿竹阿兰熬好了药汤,递给每一位受伤的人。
白士口走到洞口,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影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创出的不只是一套拳法,更是一条路。这条路会有弟子走偏,会有人牺牲,会有规矩被打破又被重塑。
但路总要有人走。
青石挣扎着坐起,拿起枕边那块血色白帛,忽然道:“师父,这块布……以后就给我吧。”
白士口回头。
少年眼神清澈:“我要记住这一夜。记住规矩的重量,也记住……生命的重量。”
洞外,不知从哪座山峰传来声声猿啼,此起彼伏,仿佛在呼应什么。
白士口点了点头。
他系紧腰间剩下的两块白帛,走进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