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血衣之谜
开春第一场雨来临时,白士口回到了峨眉山地界。
他没有直接回猿啸洞,而是在洗象池畔旧地宿了三夜。每夜静坐观月时,总觉暗处有人窥视——不是野兽,是人。那目光如芒在背,却每每在他转身搜寻时消失无踪。
第四日晨,他故意沿险峻后山小径绕行,行至一处名唤“断魂崖”的绝壁时,身后终于响起了破风声。
七支弩箭,呈北斗状封死所有退路。
白士口没有回头,只是向前踏出一步——不是踏向实地,而是踏向悬崖外的虚空。就在身形即将坠落的刹那,他左脚尖在崖边一块凸石上轻点,整个人如猿猴荡枝般凌空翻身,竟从七支弩箭的缝隙间穿过,稳稳落在三丈外的松树上。
崖上传来一声轻“咦”。
七个黑衣人从林中现身。为首者身形高瘦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他手中无刃,只握着一截乌木手杖,杖头雕成狰狞鬼首。
“白猿道人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嘶哑如铁锈摩擦,“或者该叫你——司徒将军?”
白士口立在松枝上,青猿剑仍未出鞘:“既知我名,何必藏头露尾。”
黑衣人轻笑,忽然抬手扯下面巾。
那张脸让白士口心头剧震。
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,鼻子只剩两个黑洞,嘴唇开裂至耳根,整张脸如同被烈火焚过后又粗暴缝补的破布。唯有一双眼睛还算完整,此刻正死死盯着白士口,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。
“司徒玄空。”那人一字一顿,“你可还记得‘苴侯’?”
苴侯。
这两个字如重锤击胸。白士口握剑的手猛地收紧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。蜀王为巩固王权,命他率军剿灭境内最后三个不听调遣的诸侯。苴国最小,兵不过千,据守一座孤城。他围城三月,最后破城时,苴侯全家二十七口自焚于宫室。他冲入火场,只救出一个五岁孩童……
“你是……”白士口声音干涩。
“苴国太子,苴无伤。”疤面人惨笑,“当年你救出的那个孩子。可笑吧?你杀我全家,又救我性命。这三年我每夜都被噩梦惊醒,梦里父王母后的焦尸抱着我问:为何仇人救你?为何你还活着?”
白士口从松树跃下,落地无声:“当年是王命难违……”
“王命?”苴无伤嘶吼,“那我今日也是‘命’!是复仇的命!”
他手中乌木杖突然裂开,从杖身弹出一柄细剑——剑身漆黑,唯有刃口一线银白,在雨中泛起幽光。
“这三年,我寻遍天下剑师,创出这套‘焚城剑法’。每一式都是那场大火的记忆,每一招都是我族人的哀嚎。”苴无伤缓缓举剑,“今日,要么你死,要么我亡。”
白士口终于拔剑。
青猿剑出鞘的刹那,雨中竟响起一声清越猿啼——不是真猿,是剑鸣。
苴无伤身后六人同时出手。这六人显然训练有素,三人使刀专攻下盘,三人用索专缠上身,配合无间。而苴无伤的焚城剑法则从正面强攻,剑招狠辣暴烈,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。
白士口以通臂拳步法周旋,青猿剑化作点点青光,在刀光索影间游走。十招过后,他心中疑云渐起——这些黑衣人的配合太熟悉了。不是江湖路数,而是……军阵合击之术。
蜀国禁军独有的“三才六合阵”。
第二十一招,苴无伤一剑直刺心口,剑至半途突然化刺为削,划向白士口咽喉。这一变招刁钻狠毒,白士口仰身避过,却听“嗤啦”一声——腰间那块染血白帛被剑锋挑断系绳,飘落在地。
几乎是同时,左右两侧刀锋已到肋下。
白士口忽然松手弃剑。
青猿剑向下坠落,剑柄却恰好撞在左侧刀背上,将那一刀撞偏三分。就这电光石火之机,他双手如白猿探月,同时探向两侧黑衣人手腕,指尖在二人腕脉上一按一引——
“铛啷!”双刀落地。
那两人踉跄后退,手腕已脱臼。
白士口身形不停,向前滑步,右足挑起地上青猿剑,左手接住,剑尖已指向苴无伤咽喉。
胜负已分。
但苴无伤不退反进,竟迎着剑尖扑来!
白士口急撤剑,剑锋在对方锁骨上划出一道血痕,却避开了要害。
“为何不杀我?”苴无伤嘶声问,眼中恨意与绝望交织。
“当年救你,今日便不会杀你。”白士口收剑,“且你方才那一扑,本可拼着受伤刺我左肋,但你剑锋偏了半寸——你也不想真取我性命,对吧?”
苴无伤浑身一震,手中黑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纵横的泪水与伤疤。
“我……我忘不了那场火。”他跪倒在地,声音破碎,“也忘不了你冲进火场,将我护在怀里的温度。这三年,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……”
白士口沉默良久,弯腰捡起那块染血白帛。雨水浸湿布面,血迹化开,竟隐约显出些之前未曾注意的纹路——不是血迹自然晕染的形状,而是某种极其隐秘的……符文?
他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们从何处学得蜀军阵法?”
苴无伤猛地抬头:“你发现了?”
“三才六合阵是蜀国禁军秘传,外人绝无可能知晓。”白士口盯着他,“除非……”
“有人教我们。”苴无伤惨笑,“你以为我真有本事创立黑衣社?三年前我流落街头,是一个蒙面人找到我,传我剑法,授我阵法,还告诉我你的行踪。他说——‘司徒玄空身上藏着蜀国最大的秘密,得之可复国’。”
白士口背后升起寒意:“那人是谁?”
“不知。每次见面都在暗室,他声音经过伪装。”苴无伤从怀中取出一物,抛给白士口,“这是他给我的信物,说若有机会,将此物交还给你。”
那是一块断裂的玉佩。
玉质莹白,雕工精细,断裂处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。最触目惊心的是,玉佩上刻着一个古篆的“玄”字——与之前黑衣人令牌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
白士口接过玉佩的刹那,如遭雷击。
这块玉他认得。
不,确切说,他认得另外半块。
十岁那年,父亲将他唤入密室,将半块玉佩系在他颈间:“此乃司徒家世代守护之物,关乎巴蜀气运。另半块在……”
话未说完,门外传来急报,父亲匆匆离去。那之后战事频仍,他再未有机会问清另半块玉佩在谁手中。
如今,另半块竟出现在仇敌手中。
“他还有说什么?”白士口声音发紧。
苴无伤摇头:“只说……‘血衣既染,因果难断’。”
血衣。
白士口低头看向手中湿透的白帛。雨水还在冲刷,布面上的血迹竟越化越淡,而那些隐藏的符文却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文字,是某种类似星图的线条,点点连接,最终汇聚向布帛中央一个模糊的印记。
那印记,竟与玉佩上“玄”字的笔走势有七分相似。
“今日我不杀你。”白士口收起玉佩与白帛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解散黑衣社,离开蜀地。”白士口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心中的火,烧不死仇人,只会烧毁自己。若真想活出个人样,往东走,过吴越,去海边看看——那里的天,比蜀地辽阔。”
苴无伤怔怔看着他,良久,重重叩首。
待他带着黑衣人消失在雨幕中,白士口才缓缓展开那块白帛。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,布面上的符文终于完全显现——
那不是什么星图。
是一幅地图。
峨眉山七十二峰的地形图,其中三处标着奇怪的符号:一处是洗象池,符号是“猿头”;一处是猿啸洞,符号是“血滴”;最后一处在后山最深处的“落星谷”,符号是……半个“玄”字。
而地图边缘,还有一行小字,以极其古拙的篆书写就:
“白衣裂,三星现。玄玉佩,国祚变。”
白士口猛地握紧白帛。
父亲临终前含糊的话语,此刻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响:“关乎巴蜀气运……不可落入外人之手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战袍,而是司徒家世代守护的秘图。那些血迹——他以为是同袍与敌人的血——恐怕是历代守护者以血为墨,绘制的指引。
而那个蒙面人,能拿到半块玄玉佩,身份呼之欲出。
蜀国王室中人。
且是能接触司徒家机密的核心人物。
白士口忽然想起破城那日,蜀王在营帐中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赞赏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近乎审视的目光。当时他只以为是君王威严,如今想来……
雨越下越大。
他收起白帛与玉佩,正要离开,林中忽然传来窸窣声。
“师父!”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出,是墨尘——弟子中最寡言却最机敏的少年,他负责在洞外三里处设暗哨。
墨尘浑身是血,左肩插着半截断箭,手中死死攥着一块布片。
“师……师父……”少年扑倒在地,艰难举起手中之物,“昨夜我按您吩咐,跟踪一队行踪可疑的商旅……他们进了北山一处秘营……我听到……听到……”
白士口扶住他,掌心贴住他后背输入内力:“慢慢说。”
“他们说到‘世子’……说‘玉佩已送出,鱼儿上钩’……”墨尘咳出一口血,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,是半块染血的玉佩。
与白士口袋中那半块,断裂处严丝合缝。
“这是……我从一个死者身上……扯下的……”墨尘气息渐弱,“那营地……有王旗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少年昏死过去。
白士口撕开他肩头衣物查看箭伤——箭镞带倒钩,上有青黑色锈迹,是军中制式弩箭,且淬了毒。
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。
雨幕深处,群山如兽脊起伏。
那里是蜀国王室狩猎的围场,也是……蜀国世子的封地。
父亲临终前未说完的话,此刻在心中补全:
“另半块玉佩在……王室手中。若见双玉合,便是……大劫将至。”
白士口背起墨尘,最后看了一眼苴无伤消失的方向。
原来所谓复仇,所谓黑衣社,都只是棋子。
真正的棋手,一直在暗处看着他。
青猿剑在鞘中轻颤,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杀意——不是对苴无伤,不是对黑衣人,而是对那个将家国命运、将士性命都当作博弈筹码的阴影。
雨声渐急。
白士口踏着泥泞山路,向猿啸洞疾行。
腰间,两块白帛已被血与雨浸透,沉甸甸的,如同背负着整个蜀国的因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