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婚燕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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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自作自受

早的时候她就听外面的人说过,她的心脏不好,活不过二十五岁。

陆言曦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,再过两个月的今天,就是手术日期。

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十。

她自嘲地想了想,也许预言要成真了。

她刚拿出止疼药片,就听见门外有声音动静传来。

这里是安城的偏远小镇,父亲去世不久,她就搬来这里住了近三个月。

小镇的房子里只有她和刘嫂,邻居之间有着高高的围墙,对于她这个外来人,平时没有别人来串门。

整整两个月,房子没有别的人到访,原衡也没有来过。

今天……

霎那之间,女人的眼眸漾起微微的光亮。

迅速把药瓶重新放进抽屉,她走到楼梯口,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快步下楼。

客厅里只有一个男人,不是原衡,而是他的总助。

张助理曾经是爸爸的左膀右臂,得力帮手,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了原衡的总助的,她不知道,也不敢去想。

刘嫂很热情地邀请张助理坐下,一边斟茶倒水一边问:“原先生回国了吗,今天也来了吗?”

助理摇了摇头,“今晚的飞机才回国内,而且先生还是很忙,所以让我来这里处理一些事情。”

听了这话,陆言曦那一丝期待也被浇灭了,往客厅方向依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,然后有些失落地转身上楼。

她脚步有些沉重,但刚没走几步,就被张助理唤住了。

“大小姐!”

张助理快步上前,将一封协议书拿到了她面前。

看着对方略带躲闪的目光,陆言曦心里有了些预感,手里这份东西应该是她不想看见的。

见她不看内容,只是打量着自己,助理硬着头皮把协议书交给她:“您先过目,我过两天再来找您。”

陆言曦终于移开目光,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协议,看到“离婚”两个字,面上没有什么大的反应,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被助理捕捉到,他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
看着这位自小看着长大的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如今这番境地,他也很是复杂。

陆言曦抿了抿唇,心想,一定是刚刚的止痛药没有吃,所以现在心底才会蔓延出这样绵密的疼痛。

她担惊受怕,小心翼翼过了和他的这四年婚姻,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
她面无表情翻了几页,到最后盯着上面的签名字迹移不开眼。

那么熟悉,又无比刺眼。

一瞬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“他呢?”她垂着眼,看着手上的白纸黑字,默了很久才干涩出声。

就算是离婚,也不愿意亲自来谈吗?

也许是她失魂落魄的脸色白得吓人,助理不敢看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只低头说:“原总说……希望您不要让他为难。”

“为难?”她一笑,清澈的眸子泛着依稀的水光。

父亲去世后,陆氏集团内部分崩离析,虽然早就知道她与原衡的婚姻只是一场利益交换,商业联姻各取所需,但她真的想不到,他从一开始就为她设下了滔天陷阱,目标只是陆氏集团。

估计很快,陆氏要改姓原了。

她曾经为他痴迷为他疯狂,沉溺堕落,为了嫁给他,生着病跪在门外求了父亲整整一晚,逼着她父亲同意这桩婚事。

原家是安城里的传统豪门,根基深厚,产业遍布。

但父亲却坚决反对,说:“原衡手段凌厉,又权势过人,囡囡,你把握不住他的,你们不适合。况且,他已经有想娶的人了。”

陆言曦不爱听这些话,执拗地让父亲成全她。

她一直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,从小受尽宠爱,她的心脏不好,父亲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,所以最后以利益交换的方式,和原家签了联姻协议。

结婚四年,风平浪静。

直到父亲去世了。

爱她的,已经死去,她爱的,也许巴不得她也跟着死去。

她想,是她自作自受。

当初自己不爱听的话,到头来,都是对的。

陆言曦终于逼自己的视线离开那张离婚协议,深吸了一口气,对助理说:“你回去告诉他,我不签。”

“您知道先生的手段,他决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——”张助理声音顿了顿,而后补了句:“您以为搬来这里躲避,自欺欺人,就能改变什么了吗?”

陆言曦红着眼睛瞪着他:“我说过,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就不会把原太太这个位置让人!我宁愿不见他,也不要离婚,这份协议书,说什么我都不会签的!”

说着,她把文件扯了过来,三两下便撕作纸屑,通通丢到了脚下。

她眼泪忽然止不住的落下:“张鹤,从一开始,你就是他的人,是不是?他做的这些事情,你都知道,你们一个个把我和爸爸、哥哥都蒙在鼓里,就是为了吞并陆氏?”

张助理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半晌,他只道:“我没有忘记陆家对我的恩。”

……

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,将整个小镇笼罩在朦胧水雾中。

这里的道路修得不好,加上前些日子暴风雨吹倒的树枝,男人的车被迫停在路边,然后步行到镇上的某座楼房。

到达门前时,男人低头瞧了眼裤腿,沾上不少泥泞。

周围都是石门围墙,青苔遍布。

他不动声色地皱眉,然后径直推开院子的大门。

陆言曦还以为是刘嫂买菜回来了,头也没回地说:“我今天没什么胃口,你煮你自己喜欢吃的菜就好。”

她坐在窗边,透光照映,明暗交错,失神地看着窗外。

冬天到了,树木都是光秃秃的,她最讨厌冬天了,她很怕冷。

幸好这个冬天也快过去了。也许还是有机会再次看到安城春夏的样子。

刘嫂一直没有回应,陆言曦这才回头望去,男人白衣黑裤,眉眼俊美冷淡,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。

他手指夹着烟,指尖的烟正在缓缓燃烧。

目光淡淡地落在陆言曦身上,神情清冷淡漠。

男人指尖那燃烧中的烟,火光若隐若现。

她的心跳好像也跟着这火光一样,时快时慢,时而跳动,时而熄灭。

她看向男人,一时间有些愣神,小声喊:“原衡。”

他听见了,但平静地给人一种冷漠的错觉。

“嗯。”

男人只是淡淡应了一句。

下一秒,男人掐灭了烟,走到了她的面前,不温不凉地开口问,“打算在这里待多久?”

陆言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眼中带着泪光地望着他。

但原衡目光只是淡淡扫过她。

看着神情疏离的男人,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我不回去……”

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,失去耐心,淡淡道:“今天就收拾东西,我已经给了你两个月的时间——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没办法跟你离婚么。”

她有很多的话想说,可是声音哽咽,眼里的水光也渐渐地将眼前的身影模糊开来。

“离婚……”她默了片刻,才微弱地发出声音,“为什么啊?”

原衡也没有回答她,只是将手中的烟蒂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灭。

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你说是为什么。”他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,是你非缠着我要结婚,本来就算不结婚,我也有方式达成我的目的……不过事到如今,一切都该结束了。”

“所以你得到了陆氏,就迫不及待一脚把我踢开。”

他目光锁着她,“你觉得是就是。”

“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和我哥哥……起初我不信,”陆言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手指死死陷入掌心,“哥哥提醒我让我保管好自己的股份,绝对不能交给你时,我还跟他大吵一架,却发现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。是我太傻。”

她抬起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知道你拿走的股份对我意味着什么吗,那是爸爸给我最后的礼物,没了它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,可是我却因为相信你……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那天晚上你喝了酒来找我,我竟然以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再也说不下去。

“你以为什么?”他忽然逼近一步,似笑非笑,“以为我被你打动,要跟你好好过下去?”

陆言曦被他逼得后退,她看着眼前这张爱了多年的脸,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剖开。

“那天晚上,你吃药了吧?”原衡忽然想起了什么,目光落在她平坦的腹部,眯起了眼,“我不可能要孩子。”

她痛苦皱眉,脸色苍白,他却只是淡笑着道:“陆江嵩要是知道他生前最疼爱的一双儿女,一个进了监狱,一个可怜成这个样子,会不会被气得活过来?”

她痛苦地几乎说不出话。

忽然被捏住下颌,她被迫与他对视,听着他喃喃道:“言曦,是你太傻。”

“不是我傻,是因为我爱你。”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。

女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眼泪跟着话语一起落下,脸上布满了泪痕。

她的声音微弱,但两人距离不远,彼此都听的清清楚。

也因此一瞬间彼此都陷入沉默之中,如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原衡的眉头皱得更紧,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,却依旧冰冷无情。

“爱?爱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带着不耐,“我们之间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因为爱。就算有,那也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。你这几天想好,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。”

他极向来都是惜字如金,冷漠疏离。

可惜如今字字诛心。

陆言曦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,同时手指有些颤抖,不知道如何缓解心脏处传来的剧痛。

她深呼吸了一口气,抹了抹脸上的水痕,哽咽许久才说:“我说了,想离婚,等我死了再说。”

所以要想摆脱我,你最好去祈祷两个月后的手术台上,我没能再醒过来。

“别拿这招来威胁我。我不是你父亲,靠伤害自己达到目的的这一招,对我不管用。”

她眼泪仍然止不住地夺眶而出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:“我不离婚,我不会签字的,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不会答应你的!”

“那你大可以试试。”

言曦试图伸出手指攥住他的衣袖,被他毫无痕迹地躲开。

原衡看向了一旁的保镖,吩咐道:“把她带上车。”

保镖习以为常,点了点头,快步走到她身边,语气恭敬平稳:“太太,请随我来。”

言曦躲开,“我不走!”

一向温柔安静的陆言曦对他从来百依百顺,也从来没有这般大吵大闹的时候。说到底,以前还是陆家的掌上明珠,受尽宠爱,所以不会做这些不体面的事情。

如今,什么都没有了,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。

男人的眉头微微蹙起,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:“别让自己最后变得太难堪。”

难堪?她也想知道,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可怜,难道是前半生花光了所有运气,所以现在全部被收回,所有爱她的,她爱的,都要离她而去了吗。

言曦苦笑了一声,“原衡,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吗?”

从前不在乎,直到现在,也不在乎她的痛苦。

她很可能活不过今年了啊。

为什么一定要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离开她。

原衡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再次对保镖说:“带她走。”

保镖再次上前,语气依旧恭敬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:“太太,请别为难我。”

陆言曦固执地甩开保镖的手,拉住了原衡的衣袖,看着他俊美又淡漠的面孔,心痛交加。

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,你想要权势,财富,可是你得到了然后呢,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了,为什么还不放过陆氏,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,亲情,爱情,友情,你什么都不在乎,你告诉我,你在乎的是什么,还是说自从徐念念死了以后,你才变成这样的?”

提到这个名字,男人的神色冷淡了些,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
缄默一会儿,他才说:“我在乎什么不重要,总之,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,我要做的事情,就会不择手段完成。”

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用力握紧,她疼地小脸皱成一团,听见他温淡出声:“马上收拾东西,回去。”

陆言曦挣扎着在他手臂咬下一口深深的印子,咬得如此用力,眼泪落在上面。

咸涩的泪水混着口中淡淡的血腥味。

可他并没有动。

就像过去的每一次——她的愤怒、她的痛楚,在他面前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,什么回应都得不到。

“原衡……”过了很久,她松开嘴,小声喊他。

她又这么小声地喊他。

跟以往的无数次一样,跟在他的身后,小心翼翼地喊他名字。

原衡,你今晚还回来吗?

原衡,明天是我的生日。

原衡……

下一秒,他抬手,拇指轻擦拭去她的泪痕,动作轻柔。

“闹够了?”他的声音稍微温和了些,却让陆言曦浑身发冷,“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

那只刚才还温柔为她拭泪的手,此刻不容抗拒地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往门外带。

陆言曦踉跄了一下,被迫跟着他的脚步走,被他塞到了车上。

车门落锁。

她被毫不怜惜地摔到座椅上,一阵钝痛让她眼前发黑,揉了揉眼睛,才看见刘嫂买着菜从外面回来。

她着急开门,开不到,只能拍着车窗,眼眶忍不住地酸涩。

车窗外,刘嫂拎着菜篮子正往门口走。陆言曦拼命拍打车窗,手掌拍得通红,可隔音玻璃将她的呼喊全部吞噬。

“安静。”他手扯着领带,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丝疲倦,声音略带警告。

她看着刘嫂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转角处。

一直都是这样,他高高在上,擅长命令要求,对她没有温柔过,她已经不奢望什么。

车子飞驰向前,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

那里好像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。

回到了别墅,仆人管家站在两边,向他们问好。

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跑去。

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累过。她好想爸爸,也好想哥哥,可惜都不在她的身边。

指甲陷入手心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
意识到手掌淌出鲜红血迹的时候,她才痛觉回笼,跪坐在房间的地上痛哭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