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20章 战况
卫楚恒没料到,百忙之中,那林连长还记得捡起死掉日本兵的长枪,在引开追兵途中顺手再灭两人。不过这也为他们引来了更多的追兵。为不连累他人,林连长叫卫楚恒找个地方躲起来,他去引开敌人。卫楚恒笑道:“你这主意可不好,论逃命,我比你在行。”说着朝四下望望,道:“跑这么远了,算是引开他们了,天快亮了,得赶紧。”说着一手攀住旁边一条房梁,手掌一撑,整个人便翻了上去,跟着伸手下来把林翼拉起。
两人躲在屋顶,看着七八名追兵大呼小叫地从面前追了下去。
待日本兵走远,他们也不停留,乘着黎明前最黑暗时分,来到一处所在。
难怪林翼舍了命也要引开那些追兵,原来,这里藏了七名国军,个个带伤。不用问卫楚恒也知道这是未及撤离的守城士兵,正不知如何是好,突然,一个声音冒了出来:“你姓卫,是卫家二少爷么?”
卫楚恒更是怔住,他乡遇故知,怎么在这里也能遇到熟人。其实这也谈不上熟人,事实上他已经不记得。他叫刘长新,爆炸案中有过交道——当时他是保安总团负责接收物资的总务处副处长。他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就是当时被他们腹诽了多时的卫少爷。
“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。”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遇上这种故人,可没啥值得激动的。照顾屋里一大家子已经够呛,再搭上这几位……这坡是越来越难爬了。
再查伤势,也还好,刘处长就是胳膊中了一枪,不会致命。只是这时辰带伤可不大妙,随便一个遭遇战,就是必死无疑。其他人也大抵如是,都不是大问题。由此卫楚恒也就明白了:但凡是受了稍重伤无法协同行动的,就只能狠心抛在外面任日寇宰割了,进而也就理解了林连长适才的做法——这帮杀人放火的恶徒,既然来了,那就不用回去了。
“各位还是移移驾,到我那里去躲躲吧。”卫楚恒叹了口气。没办法,现在就几个残兵剩勇,再加一屋子老弱妇孺,实在没法与人家抗衡,打不过,要么逃,要么躲,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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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下子卫公馆的地道里可谓是住满了人,众人挤在一团,吃饭睡觉都不安生。幸好这地道够深,即使发出响动,外间也不会听见。至于日本人在地面上如何四面搜寻凶手,如何搜而不得,不得之后日本人又会干什么,他们无从知晓,也就不去理会了。
头顶上的事儿不用考虑,眼前的问题却必须解决。挨到今晚,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吃了。人口激增,虽然每顿饭都精打细算,米面菜肴还是一样样快速见底。
就连一向精明能干的张嫂也在发愁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这确实是问题,但比这个更大的问题,是这场杀戮什么时候完结。
这个问题,谁也无法回答。不过,这场战事到底怎么样,怎么会这么快便兵败如山倒,林连长和众伤兵七嘴八舌的,倒是很快在卫楚恒眼前拼绘出了一幅图景。
原来,日本人占领上海之后,跟着便向西北进军。不过,这帮人并不是立刻长驱直入,而是一直盘旋在苏州地界。但后来,不知怎地,他们又突然迅速挥师向前,而且沿途烧杀抢劫,正规军活脱脱地变成了土匪。刘长新猜测这大概是为了速战,顾不上后勤的缘故。当然这群日本土匪较之中式土匪,那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,他们装备精良,勇武强壮,所向披糜,很快,南京保卫战打响。
此次南京保卫战,无论战略还是战术,在林翼看来,都充满着无数谜团与扯淡。具体怎么回事,以他职位,无从得知;但从一位参战者的角度来看,整个儿就一个字:乱——什么都乱。作战命令一变再变,忽东忽西,一会儿要战,一会儿又叫撤,一会儿说要正面突围,一会儿又说长江里有船来接……结果呢,日本人一进城,顿时全线乱套,大家各自为政,相互冲突,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的抵抗,只有城门之战算是有点样子。南京就这样在几天之内全面陷落。而此时城里尚有众多未及撤离的居民和已经扔下武器的士兵,人们混在一道,一齐涌向下关码头,结果江里早没了船,众人挤作一团,有人临江徘徊,有人跳江泅泳,更有人想自己扎筏子渡江,正一团混乱,日军杀到,见这情形,二话不说,直接便是一通扫射……总之现在已是死伤无数。
也有一些士兵没有逃,他们留了下来,起初瞅机会与日本人巷战,后来无法巷战了,便换了便装,昼伏夜行,希望逃出城去。
那天晚上林翼遇到卫楚恒,就是出来探路。
原来是这样。难怪城里的房屋损毁如此严重,日本人为了赢得巷战,将任何能藏人的地方摧毁,算是坚壁清野。
卫楚恒又掉头转向刘长新。
至于刘副处长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原来,刘家也是江南有头有脸的门第(若无背景,也拿不了总务处副处长的肥缺)。上海战役中后期,保安总团编入战斗序列,后来撤出上海,他家里一直盘算把他调出来到安全的地方,他却抢先一步,主动请缨,编入第87师来到南京。南京再次失守,上面令他撤离,但他最终没撤,自愿留下与林连长等人血战。
“日本人进城后,我打算把剩下的弟兄带出去,却不小心中了流弹。幸亏小林机警,我们才避过了敌人的搜捕,找了个地方临时藏身。到现在,就这几个了,别的弟兄……”刘长新说到这里,声音突然哽在喉里,再也说不下去。
众士兵也一齐低头。
接着就是沉默,死一般的沉默。
沉默到近乎窒息。
“刘长官,我向你打听一个人。”或许是无法忍受这样的窒息,卫小姐突然挤上前来。
“你是问那位李长官么,抱歉,我没见过他。”刘长新还记得卫小姐。那天卫楚恒已经把她领出了门,她又自己跑了回来。
“那——那位余副官呢,”卫楚楚却并不死心,“后来我在战地医院碰到过他,他答应帮我去前线找人的。”
“余——”刘长新一怔,转头望向林翼。
林翼也同时在望着他。
同样的目光,却在空中轻轻一碰,便各自转了开去。是的,这就是战争,不用悲伤,这里每个人都可能步余文彬的后尘。
卫楚恒突然站了起来。
看来真要去找一下张嫂了,算算剩下的食物还能坚持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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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点的结果是坚持不了多久,最多三天——三天之后,就得断粮。
士兵们的伤情也不容乐观。虽不重,但没得到及时医治,许多伤口都在发炎。卫楚恒躲下来的时候,千算万算,也没算到会收留一批伤员,所备下的那点药品完全杯水车薪。
若是就这样继续躲着,食水药品样样不足,那是等死。
若是出去,也就只有两条路:要么出城,要么前往安全区。
所谓安全区,就是战前国民政府与驻南京的外国人协商划定的一片区域,位于城市中心。至于出城,卫公馆位处城西,不远处便是水西城门,城门外是秦淮河。眼下的秦淮河,可不比从前的柔风细月,多半也是一片烧杀。即使没有烧杀,这寒冬腊月的河水可有多冷……卫楚恒瞧着眼前这些妇孺伤员。
那就去安全区吧,城里大规模烧杀已经完毕。
确定了路线,再分派任务。人数共计16,11男5女。其中7名伤员,2人发烧;能打架的5人,其中能作战的3人。大家一起,目标太大,最佳方案是分为两组——卫家兄妹带两名老年女佣及胡春兰夫妇,外加两名伤员;其余跟着林连长行动。
说干就干。听说要出去,还要避过荷枪实弹的军队,穿过尸横遍地的战场,更可能碰到“任意行动”的日本兵……还没听完,那胡春兰便已是花容失色,紧紧地抓住丈夫袖子,死活不肯松手。
却不曾想,与此同时,朱仲文也是同样地扯着妻子的衣角,扯得死死地。卫楚楚瞧着这二位,瞧了半晌,转头朝二哥望去。
卫楚恒也在摇头。像他们这样子出去,只要运气稍有不佳,遇到日本人,马上就会暴露目标,害死大家。如果大家都离开了,省着吃,这里的食物应该还能够支撑个十天半月。
与其跟着走,还不如在这里继续呆着吧。
齐仲文眼瞧着又要磕下头去,卫楚恒侧身避开,回头对林翼道:“你带那么多伤员,要不……”
“我跟你走吧。”答话的是刘长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