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乌江
一
十年。
乌江的水还是那条水,浑黄浑黄的,从北边流过来,往南边流过去,流得比人走得还快。江边的芦苇长了又枯,枯了又长,每年秋天都白茫茫的一片,风一吹,芦花满天飞,落在江面上,漂一会儿,就被水冲走了。
沈翊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那些芦花。
石头已经被他坐得光滑了,十年下来,磨出一个浅浅的凹槽,正好能容下一个人。他每天这时候都来,坐一会儿,看看江,看看天,看看那些飞过去的鸟。看完就走,回村里去,吃瑶儿做的饭,听那些人喊他“沈叔”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有人从北边来。
那个人骑着马,从江边的官道上跑过来,跑到村口,勒住马,朝里面喊了一声。喊的什么,沈翊没听见,但他看见了那个人——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风尘仆仆的,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二
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那些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骑马的人,看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走在前面的石头。石头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然后抬起头,往沈翊这边看。
“沈叔!”
沈翊走过去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到石头面前,接过那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信皮已经磨破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沾着泥点子、汗渍、还有几块深色的东西,像是血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字:乌江村,沈翊亲启。
字迹很潦草,但沈翊认得。
王伟的字。
他拆开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沈翊:
侯景死了,被亲兵杀的,死在我前头。我还活着,在北边。天下还在打,没人打得完。你那个妹妹,还有那个柳娘子,都还好吧?
不写了。手抖。
王伟”
沈翊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旁边的人都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翠儿站在人群里,手里攥着一块石头——不是十年前那块,那块被他收着了,这是新捡的,圆圆的,白白的,攥了几年,也攥得发亮了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柳娘子站在她旁边。十年过去,她脸上那道疤淡了一些,但还在,从眉骨拉到下巴,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白。她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石头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,比沈翊还高半个头。他站在那儿,腰板挺直,像一棵刚长成的树。
瑶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站在沈翊面前。
她长大了。十九了,眉眼长开了,和十年前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完全是两个人。但她看他的眼神没变,还是那样,亮亮的,带着点撒娇,带着点依赖。
“哥,谁写的?”
沈翊把信递给她。
瑶儿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看完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个王伟?他还活着?”
沈翊点了点头。
瑶儿把信还给他。
“他要来吗?”
沈翊摇了摇头。
“信上没有。”
瑶儿没再问。她伸出手,拉住他的袖子,拉得很轻,但沈翊知道,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。不管他走多远,她都要拉着,怕他跑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瑶儿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
“哥,回家吧。饭好了。”
三
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。
桌子是石头用山上砍的木头钉的,歪歪扭扭的,但结实。凳子也是。一桌坐了七个人——沈翊,瑶儿,柳娘子,翠儿,石头,还有王横和钱缺耳。
王横的那只独眼还是那么亮,十年过去,一点没暗。他坐在沈翊对面,端着碗,吃得很快。钱缺耳坐在他旁边,缺了的那只耳朵留下一道疤,他也吃得很快。
石头吃得最慢。他一边吃一边看沈翊,看一会儿,低下头扒两口饭,又抬起头看一眼。
沈翊看见了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石头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沈叔,那封信上说的,是真的吗?”
沈翊看着他。
石头的声音有点紧:“侯景死了。王伟还活着。北边还在打。那咱们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沈翊替他说了:“咱们怎么办?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
桌上安静下来。
王横和钱缺耳也放下碗,看着沈翊。
翠儿没抬头,只是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。柳娘子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翊,也不说话。
瑶儿伸出手,又拉住沈翊的袖子。
沈翊没动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这些跟他一起从北边逃过来的人,看着这些在乌江边活了十年的人。
“你们想回去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翊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答,自己开口了。
“我不想。”
他看着石头。
“你回去干什么?打仗?杀人?还是被人杀?”
石头的脸红了。他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王横在旁边开口了:“沈统领,石头不是想回去。他就是问问。年轻人,心里存不住事。”
沈翊点了点头。
他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
那封信被他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,和那些令牌放在一起。那些令牌已经磨得快看不出字了,但他知道哪块是谁的。刘大的,周老军的,牛二的,桥娘的,周小七的,孟七的,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留给他的。
十年了。
他一直带着。
四
吃完饭,天还没黑。
沈翊一个人走到江边,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江水还在流,浑黄浑黄的,和十年前一样。芦花还在飞,满天都是,落在江面上,漂一会儿,就被水冲走了。远处有鸟在叫,叫几声就停了,只剩风声,和水声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王伟的字还是那样,潦潦草草的,像鸡爪子爬的。但那一笔一划里,沈翊看见了别的东西——看见了那个灰袍人,那个在柴房里放他走的人,那个在净居殿里给他“选择”的人,那个临走时说“希望你变成你想成为的那个人”的人。
他还活着。
在北边。
还在看着这个乱世。
沈翊把信叠好,又揣回怀里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香味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——水声,风声,远处村子里的狗叫声,还有瑶儿喊他的声音。
“哥——!”
他睁开眼,转过头。
瑶儿站在江边的那条小路上,朝他挥手。她身后跟着翠儿,翠儿手里提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菜。
沈翊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她们面前,瑶儿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哥,天黑了,回家吧。”
沈翊看着她。
夕阳照在她脸上,照得那张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。”
五
那天夜里,沈翊把那封信烧了。
不是扔进火里烧的,是就着油灯的火苗,一张一张烧的。纸烧起来,卷曲,变黑,化成灰,落在桌上。他看着那些灰,看了很久。
瑶儿坐在旁边,也看着。
“哥,你留着多好。”
沈翊没说话。
他把那些灰扫到一起,用纸包起来,揣进怀里。
瑶儿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问了一句:
“是给那些人吗?”
沈翊点了点头。
瑶儿没再问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哥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翊看着她。
瑶儿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也去看看他们。”
六
第二天一早,沈翊带着瑶儿往山上走。
山不高,就在村子后面,走半个时辰就到。山顶上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立着几十块石头。那些石头大大小小的,有的刻了字,有的没刻。刻字的那些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沈翊自己刻的。
刘大。牛二。桥娘。周小七。孟七。还有那些他记得名字、却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。
沈翊走到那块最大的石头前面,蹲下来,把那包灰放在石头底下。
瑶儿站在他旁边,也蹲下来。
“哥,他们能收到吗?”
沈翊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能。”
瑶儿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那些石头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不认识。但她都看着,看得很认真。
风吹过来,吹得山顶上的草沙沙响。
沈翊站起来。
瑶儿也站起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哥,下山吧。”
沈翊没动。
他看着那些石头,看着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,看着那些他在心里喊过无数遍的人。
“刘大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牛二。”
没人应。
“桥娘。”
“周小七。”
“孟七。”
一个一个喊过去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那些草伏下去,又站起来,伏下去,又站起来。
瑶儿站在他旁边,也跟着喊。
“刘大叔!牛二叔!桥奶奶!周小七哥!孟七叔!”
她的声音脆脆的,在山顶上飘着,飘得很远。
沈翊转过头,看着她。
瑶儿喊完了,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哥,他们听见了吗?”
沈翊伸出手,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听见了。”
七
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照在那些山上,照在那些树上,照在那些草上,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下山路上。瑶儿走在前面,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。沈翊走在后面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走到半山腰,瑶儿忽然停下来。
她站在那儿,往远处看。
远处是乌江,浑黄浑黄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江边是他们住的村子,那些屋子歪歪斜斜的,炊烟正从里面升起来。炊烟很细,被风吹散,飘得到处都是。
沈翊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瑶儿看了很久。
“哥,咱们以后还走吗?”
沈翊看着那个村子,看着那些炊烟,看着那些在江边走动的人影。
“不走了。”
瑶儿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亮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那咱们就在这儿住一辈子?”
沈翊想了想。
“一辈子不够。”
瑶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在阳光下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她拉起他的手,往山下跑。
“那快走!翠姨煮了粥!”
沈翊被她拉着,跌跌撞撞地往下跑。
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,吹得那些草东倒西歪。
八
回到村子的时候,粥已经煮好了。
翠儿蹲在灶台旁边,往碗里盛粥。石头坐在桌子旁边,手里攥着一块新捡的石头,正在看。柳娘子靠在门框上,看着外面。王横和钱缺耳蹲在院子里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他们看见沈翊和瑶儿从外面跑进来,都抬起头。
瑶儿跑进院子,松开沈翊的手,跑到翠儿旁边。
“翠姨,我帮你!”
翠儿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碗递给她。
瑶儿端着碗,一碗一碗往桌上放。
柳娘子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沈翊面前。
“那封信呢?”
沈翊看着她。
“烧了。”
柳娘子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问,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,坐到桌边。
沈翊也走过去,坐下来。
桌上摆着七碗粥,热气往上冒,飘成一团白雾。雾里是那些人的脸——瑶儿的,柳娘子的,翠儿的,石头的,王横的,钱缺耳的。他们的脸被雾遮得有点模糊,但眼睛都亮着,亮得像一颗颗星星。
沈翊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但他没吐出来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瑶儿坐在他旁边,也在喝粥。
喝完了,她放下碗,看着他。
“哥。”
沈翊看着她。
瑶儿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封信是谁写的来着?”
沈翊想了想。
“王伟。”
瑶儿点了点头。
“他活着就好。”
沈翊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喝粥的人,看着那些活着的人。
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那些碗上,照在那些粥上,照在那些人的脸上。
暖洋洋的。
九
天黑下来的时候,沈翊又走到江边。
他坐在那块石头上,看着江水。江水还是那样,浑黄浑黄的,从北边流过来,往南边流过去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江面上,把那些水波照得发亮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些令牌。
刘大的,周老军的,牛二的,桥娘的,周小七的,孟七的,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留给他的。铜牌已经磨得快看不出字了,但他知道上面刻着什么。
死士。
他把那些令牌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
“刘大。”
没人应。
“周老军。”
没人应。
“牛二。”
“桥娘。”
“周小七。”
“孟七。”
一个一个喊过去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吹得那些令牌轻轻响。
他喊完了,把令牌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
月亮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张脸。那张脸老了,瘦了,多了几道皱纹,多了几块疤。但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远处,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那些人都睡了。
他还坐在这儿。
看着江。
看着月亮。
看着那些已经看不见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像一声咳嗽。但很真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翠儿给的那块石头。狗蛋的石头。圆的,白的,被攥得发亮。
他把它举起来,对着月亮看了看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石头揣回怀里。
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江边那条小路上,站着一个人。
是瑶儿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张年轻的脸,照出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哥。”
沈翊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瑶儿伸出手,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回家吧。”
沈翊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路,往村子里走。
身后,江水还在流。
哗哗的,永不停歇。
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