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囚
一
太清二年八月戊申,沈翊被押入死牢的时候,建康城里的百姓还不知道,三百里外的寿阳,有人已经举起了反旗。
铁链拖过青石板,声响在甬道里反复回荡。狱卒打开最深处那间牢房,把他往里一推。沈翊踉跄两步,扶住墙壁才没摔倒。身后铁门轰然关上,最后一线光被切割成细条,然后彻底消失。
黑暗中他摸到地上有干草,还有一个人。
“新来的?”那人的声音苍老,带着痰音,“什么罪名?”
沈翊沉默片刻,说:“通敌。”
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:“巧了,我也是。”
沈翊没有接话。他在想今天早上那封从他卧房里搜出来的信——落款是侯景,笔迹却像极了他熟悉的某个人。那封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只有一个解释:有人要他死。
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是谁?”老者问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想知道什么?”
沈翊靠着墙壁坐下来,铁链哗啦作响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在过今天上午的事:他正在巡查城门防务,一队禁军冲进来,领头的是朱异的人。搜卧房,搜出那封信,当场拿下。他想解释,但没人听。
整个过程,快得像是排练好的。
“我想知道,”沈翊睁开眼,对着黑暗说,“我还能活几天。”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运气不错。隔壁牢房里关着个厨子,昨天刚被打死。他的饭,今天归我了。我分你一半。”
沈翊没说话。
“你运气不错”四个字,在这个地方,听起来格外讽刺。
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一只手把半块干饼塞进他手里。沈翊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硬得像石头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我叫什么不重要,”老者说,“我以前在台城里做事,得罪了人,就进来了。你呢?宿卫?看你的手,是拿刀的手。”
沈翊没否认。
“宿卫通敌,”老者咂了咂嘴,“这可是大罪。主上会亲自过问的。”
“主上”两个字让沈翊心里一动。梁武帝萧衍,今年八十六岁了。他还会亲自过问一个宿卫的案子吗?
“你怎么知道是通敌?”沈翊问。
“你刚才自己说的。”
沈翊愣了一下,发现自己确实说了。这老东西在套他的话。
“放心,”老者笑起来,笑声在黑暗里显得阴森,“我一个快死的人,套你的话有什么用?我就是想知道,外面到底怎么了。”
沈翊没回答。
老者等了很久,叹了口气:“不说算了。反正明天——或者后天,就会有人告诉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下一个进来的。”
二
不知过了多久,甬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很多人的。火光从铁窗的缝隙里透进来,忽明忽暗。
沈翊抬起头,眯着眼看向门口。
铁门被打开,火把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。有人把他从地上拎起来,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带走。”
声音很熟悉。沈翊适应了光线,看向说话的人——陈六,他三年前在建康城外救过的一个泼皮。
陈六也看见他了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公事公办地挥手:“奉羊领军命,提审死囚沈翊。”
羊领军。羊侃。
沈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个老人还活着,还记得他。
他被拖出牢房时,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角落。那个老者没有说话,但沈翊知道他在看着自己。
“走。”陈六推了他一把。
出了死牢,穿过长长的甬道,外面是月光。沈翊深深吸了口气——空气里有桂花香,还有隐约的血腥味。建康城已经戒严了,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。
陈六把他带进一间小屋,关上门,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沈爷,俺对不住你。”
沈翊看着他:“怎么回事?”
陈六抬起头,满脸是汗:“那封信,是俺放进你卧房的。”
沈翊的拳头攥紧了,但没有动。他等着陈六往下说。
“俺被人拿住了把柄,”陈六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抓了俺老娘,说俺不给办这事,就撕票。俺……俺没办法。”
“谁?”
“俺不知道。来人蒙着脸,但给俺的钱,是宫里用的那种钱。”
沈翊沉默了。宫里用的钱,澄心堂的纸,能在宿卫营安插人手——这个人的来头,比他想的还要大。
“俺老娘今早被人送回来了,”陈六说,“俺知道俺做错了事,俺来还你这条命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把匕首,倒转刀柄,递给沈翊。
沈翊没接。
“你老娘现在在哪?”
“在家。她没事,就是吓着了。”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陈六愣住了:“沈爷,你……”
“那个人既然敢用你一次,就敢用你第二次。”沈翊把匕首推回去,“你老娘见过那个人没有?”
陈六摇头:“蒙着脸。”
“声音呢?体态?有没有什么特征?”
陈六想了想,脸色突然变了:“他……他左手小指,缺了一截。”
沈翊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缺小指的人,他见过一个。
萧正德府上的管家,三年前随萧正德来宿卫营视察时,他远远看过一眼。那人端茶时,左手小指是断的。
萧正德——梁武帝的侄子,曾经被收为养子,后来又被废了。他恨萧衍,恨太子萧纲,恨这满朝的人。
“陈六,”沈翊压低声音,“从现在起,你当今晚没见过我。”
“沈爷,你要去哪?”
沈翊没有回答。他推开窗,翻了出去。
三
天亮之前,沈翊站在萧正德府对面的暗巷里,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府门紧闭,偶尔有仆人进出,但没什么异常。他正要离开,忽然看见后门开了,一个老头挑着担子出来——是送菜的。
沈翊跟了上去。
老头挑着菜往市集走,沈翊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。走到一条僻静巷子时,他快走几步,拦在老头面前。
“老人家,别怕,我问你件事。”
老头吓了一跳,手里的担子差点翻了:“你……你谁啊?”
“萧府里这几天,有没有什么生人进出?”
老头上下打量他,眼神突然变了:“你是官家的人?”
沈翊心里一动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压低声音:“昨天,府里来了个生人,从后门进去的。我正好送菜,听见他跟管家说话——那口音,不是建康人。”
“什么口音?”
“北方来的,羯人那边的话,我听过。那个管家叫他‘王先生’。”
王先生。
沈翊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侯景手下有个头号谋士,叫王伟,正是北方人,足智多谋。如果他已经潜入建康……
“那个王先生,长什么样?”
“瘦高个,留山羊胡,眼睛细长,”老头比划着,“穿一身灰袍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”
沈翊的心沉了下去。
王伟亲自来了。这说明侯景在建康城里的布局,比他想的还要深。萧正德不是唯一的棋子,只是一个环节。
“老人家,”沈翊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他,“这话你对谁都没说过,记住了?”
老头连连点头,挑起担子跑了。
沈翊站在巷子里,想了很久。
他得去见一个人。
四
辰时,沈翊站在羊侃府的后门。
他没敢走正门——朱异的人可能已经在盯梢了。后门只有一个老仆守着,沈翊报上名字,老仆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问,直接带他进去。
羊侃躺在榻上,脸色灰败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看见沈翊,他抬了抬手:“过来。”
沈翊走过去,单膝跪地:“羊公。”
“起来。没那么多礼。”羊侃咳嗽了几声,指着旁边的凳子,“坐。”
沈翊没坐。他站在榻前,把昨晚到今早的事说了一遍——陈六的供词、萧正德府上那个王先生、侯景已经到了采石。
羊侃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萧正德是主上的养子,”他说,“没有铁证,谁也动不了他。”
“那个王先生就是铁证。”
“人呢?”羊侃看着他,“你抓住他了?”
沈翊摇头。
“没抓住人,你怎么证明他是王伟?怎么证明萧正德通敌?”羊侃叹了口气,“沈翊,朝堂上的事,比你想的复杂。”
沈翊攥紧了拳头: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侯景打进来?”
羊侃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半晌,他说:“你过来。”
沈翊上前一步。
羊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令牌,递给他。
沈翊伸手去接,羊侃却没松手。
“这块令牌给你,”羊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我得把话说清楚——你的案子,我没本事翻。朱异那边压着,主上还没过问,现在谁也不敢动。”
沈翊愣住了。
“你现在的身份,还是通敌嫌犯。”羊侃一字一句地说,“踏出这道门,朱异的人随时可以抓你回去。抓回去会怎么样,你比我清楚。”
沈翊沉默。
“但你手上这个——”羊侃终于松了手,令牌落在沈翊掌心,“是我羊侃的人马。一共三十七人,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兵。他们认牌不认人。”
沈翊低头看那块令牌。铜制的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羊”字。
“我给你这块令牌,不是让你复职,”羊侃说,“是让你能死得有点价值。”
沈翊抬起头。
“去查。”羊侃盯着他,“查到铁证,直接来找我。在那之前,别被抓到。被抓到——我不认你。这块令牌我没给过,你我也没见过。”
沈翊握紧令牌,重重叩头。
羊侃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沈翊。”
沈翊回头。
“记住,侯景不是最大的敌人,”羊侃的声音很低,“真正的敌人,在台城里。”
沈翊一怔。
但羊侃已经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沈翊从后门离开羊侃府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他刚拐进一条巷子,就听见前面有人喊——
“就是他!”
三个穿禁军服色的人从巷口冲进来。沈翊转身就跑。
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。他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一户人家的后院,惊起一群鸡。他穿过院子,从另一侧翻出去,落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喘匀了气,他靠在一堵墙上,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。
阳光照在铜牌上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:
“死士”
沈翊看了很久。
不是赦免,不是复职,是一张“可以合法死在城外”的凭证。
他笑了一下,把令牌揣回去。
这就对了。一个通敌嫌犯,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回宿卫副统领?但他可以去死——在查出真相的路上,死在萧正德府里,死在王伟刀下,死在侯景渡江前的任何一个时辰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又传来禁军的呼喝声。他把令牌藏进最贴身的地方,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采石渡口,侯景已经登上了最后一批渡船。
他的军队,今天夜里就能抵达建康城下。
倒计时,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