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崖壁残痕

南宋咸淳七年,秋雨连绵的第二十一日,峨眉山的雾气浓得化不开。

德源踩着湿滑的青苔石阶登上中峰寺时,寺门早已倾颓半扇。门楣上“中峰古刹”四字被风雨蚀得只剩浅痕,唯有门柱背面那八个大字,虽历经三百年风雨,仍入石三分地清晰:

杀人如麻,立身似砥

德源在柱前驻足良久。他是个游方僧人,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年纪,实则已近古稀。因天生眉色极淡,远看如雪,故江湖人称“白眉道人”。此刻他伸出枯瘦手指,轻抚那八字刻痕,指尖传来隐隐的温热——不是石头的温度,是某种深嵌其中的武道意念,历经三百年仍未散尽。

“好重的杀气……好正的罡气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两股力量纠缠三百年,竟能达成如此平衡。刻字之人,当真是位奇人。”

推开残门,院内荒草齐腰。大殿屋顶塌了半边,雨水顺着梁柱流下,在青砖地上积成数洼。德源绕过水洼,步入殿中。

三世佛金身早已斑驳,彩漆剥落处露出底层的泥胎。但最让德源惊异的,是南壁那幅《五百罗汉图》——虽然色彩褪尽,线条模糊,可那些罗汉的姿态、衣纹、乃至眉眼间的神情,竟隐约构成某种玄奥的韵律。

他本是避战乱入蜀,偶然听闻峨眉山中峰寺有武道遗痕,特来探访。此刻站在壁画前,忽觉心跳加速,气血不由自主地按照某种规律流转。

“这是……导引术?”德源闭目细感。他云游四海六十载,见过各派武学,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功法——既似佛门禅功的圆融,又含道家导引的灵妙,更隐隐有某种野兽般的原始力量。

他睁开眼,走近壁画。在倒数第三尊罗汉——那是个托塔罗汉,塔身七层——他注意到塔尖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斑痕,形似指印。

德源沉吟片刻,运起毕生修习的“龟息功”,将呼吸调至最缓,然后伸出右手中指,按在那块斑痕上。

一触之下,异变陡生!

壁画表面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!那托塔罗汉手中的七层宝塔,一层层亮起微光,从塔基到塔尖,每亮一层,殿中便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猿啼。七声啼罢,整面壁画开始剥落——不是真正的剥落,是表层的颜料化作飞灰,露出下面另一层画面!

那才是真正的“衣冠谱”!

但并非完整图谱,而是残卷。画面上以朱砂绘着三十六个人形,每个形态各异,或坐或立,或探臂如猿,或沉身如岳。人形旁有密密麻麻的注解,字迹古拙,有些已模糊难辨。

德源如获至宝,就着破顶漏下的天光细看。这一看,便是三个时辰。

黄昏时分,雨势稍歇。德源从怀中取出干粮,边嚼边继续研读。他发现这三十六式虽不完整,但每一式都暗含至理:第一式“摇身问路”,重心变化之妙,远胜他所知的任何身法;第七式“白猿探月”,发力角度刁钻诡异,专破硬功罩门;第二十一式“云手托天”,竟能将敌人劲力化为己用……

“这不是寻常武学。”德源越看越惊,“这已近乎‘道’了。”

他忽然想起江湖传闻:三百年前,有位白猿祖师司徒玄空在峨眉创拳,掷令入云,立誓“衣冠不绝”。难道这便是那传说中的“衣冠谱”?

德源当即决定,在此寺住下。

他清扫出偏殿一间尚能遮雨的禅房,又砍竹编席,采药充饥。白日研读壁画,夜间推演招式。以他六十年的武学修为,竟也常感晦涩难明——有些招式看似简单,实则暗藏七种变化;有些呼吸法门违背常理,却能激发潜能。

第九日深夜,德源在禅房演练第七式时,忽觉肋下剧痛。他知是行气有误,急收功调息。待疼痛稍缓,他盯着壁上自己以炭笔描摹的图谱,陷入沉思。

“不对……这第七式的呼吸,不该是‘三长两短’,应是‘两短三长’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而且发力时腰胯微沉,不是前倾……”

他重新站起,按新悟的法门再练。这一次,肋下不再疼痛,反而涌起一股温热气流,顺脊而上,直冲百会。那一瞬间,他仿佛看见一只白猿在月下探爪摘星,灵动中带着山岳般的沉雄。

“原来如此!”德源眼中精光大盛,“这不是给人练的拳——是给猿练的!不,是让人模仿猿,却超越猿!”

从那一夜起,他推演速度大增。每日只睡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皆在参悟。饿了啃干粮,渴了饮雨水。眉间那两道淡眉,因心力交瘁,竟渐渐转为纯白。

第十七日,他已推演出前二十四式,并补齐了缺失的呼吸法。这些招式被他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羊皮卷上,题名《峨眉拳术初稿》。

这一夜,月黑风高。

德源正在推演第二十五式“猿啼九响”——这是套内功法门,以特殊呼吸震荡经脉,发出次声伤敌。他盘坐禅床,按照图谱所示,将内力从丹田引出,沿任脉上行,过膻中、天突,至咽喉时……

窗外忽然飘进一缕淡绿色烟雾。

烟雾带着甜腥气息,触鼻即觉头晕。德源心中警铃大作,急闭呼吸,运起龟息功。但已吸入了少许,只觉真气运行顿时滞涩。

“什么人!”他低喝。

三道黑影破窗而入!皆着夜行衣,面蒙黑巾,手中兵刃泛着幽蓝毒光。为首者身形瘦高如竹竿,声音尖锐:“白眉老道,交出图谱,饶你不死!”

德源心中一凛:这些人竟知他在此推演图谱!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,正是他行功至关键时刻,真气难以顺畅运转。

“贫僧不知什么图谱。”他缓缓站起,暗中调息。

“少装糊涂!”另一人厉声道,“中峰寺壁画之秘,我黑衣社盯了三百年!今日你既触动机关,便休想活着离开!”

黑衣社!德源听说过这个神秘组织,据说专与白猿一脉作对,已纠缠数百年。不想今日真遇上了。

三人同时出手!刀、剑、钩分取上中下三路,配合默契,显然训练有素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兵刃带起的劲风中,竟也含着那种甜腥毒气!

德源急退。若是平时,他六十年的功力足以应对。但此刻毒气入体,真气运转不畅,动作慢了半拍。剑尖擦过他左臂,带出一道血痕——伤口立刻发黑,毒已入血!

“不能硬拼。”德源心念电转,忽然想起刚才推演的“猿啼九响”。

虽然尚未完全悟透,但此刻别无选择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这一吸,将周围毒烟也吸入了少许,剧痛如刀绞腹。但他咬牙忍住,将全部内力聚于咽喉。

然后,张口。

没有声音发出。

至少人耳听不见。但那三名黑衣人却如遭重击,齐齐僵在原地!他们的耳孔、鼻孔、甚至眼角都渗出血丝,手中兵刃“铛啷”落地。

猿啼九响,第九响,无声之啼,专伤经脉!

德源自己也喷出一口黑血。强行施展未悟透的武功,又吸入毒烟,他已受内伤。但他知道机不可失,强提最后真气,身形如白鹤冲天,破屋顶而出!

人在半空,忽听脑后风响。他急扭身,却还是慢了一瞬——一枚乌黑透骨钉擦着他右肩飞过,钉入皮肉!

这钉上淬的毒,比方才的毒烟更烈十倍!德源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麻木,眼前发黑,从半空直坠而下。

下方是悬崖。

坠落时,德源脑中闪过无数念头:图谱尚未推演完,《峨眉拳术》还未著成,黑衣社究竟来了多少人……

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白猿。

它不知从何处跃出,在空中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。猿臂如铁,却极稳。德源模糊的视线中,只见白猿金瞳如灯,雪白毛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

白猿几个纵跃,将他带到崖下一处隐蔽洞穴,轻轻放下。然后蹲在洞口,望向崖顶方向,喉中发出低低呜咽。

德源靠在洞壁上,感觉生命正随毒血一起流逝。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卷羊皮《峨眉拳术初稿》,想要撕毁,却无力。

洞口,白猿忽然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,竟似有灵性般的关切。

德源忽然笑了。

“原来……传言是真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白猿……守谱三百年……”

他昏死过去。

而崖顶,三名黑衣人中,只有那竹竿般的首领勉强站立。他擦去七窍血渍,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,冷笑:

“中‘幽冥钉’者,三日必死。白眉老道,你便是被白猿所救,也活不过三天。”

“我们走。三日后,再来收尸取谱。”

三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洞中,德源呼吸微弱。那只白猿蹲在他身边,伸出毛茸茸的前掌,轻轻按在他伤口上。掌心中有淡淡温热传来,竟暂时压制了毒性蔓延。

更奇的是,白猿另一只手指着洞壁某处——那里隐约有些刻痕。

只是德源昏迷不醒,看不见。

洞外,秋雨又起。

这场延续三百年的恩怨,在这一夜,掀开了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