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金顶佛光

了然南下的第七日,峨眉山下起了十年未遇的大雾。

雾气从洗象池开始漫溢,如乳白色的潮水淹没山道,吞没古寺,最终将整座金顶包裹在茫茫白茫之中。中峰寺的晨钟在雾中传出,声音沉闷而遥远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
慧觉站在大雄宝殿前,手中佛珠停止了转动。他望着浓得化不开的雾,白眉紧锁。这不是自然的山雾——雾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,且流动的方向完全违背山风规律。

“住持。”一名武僧匆匆来报,“巡山弟子发现,山下各处要道突然出现大量陌生面孔,扮作樵夫、香客,但脚步沉稳,眼神锐利,绝非寻常百姓。”

“多少人?”慧觉平静问。

“不下三百。而且……”武僧声音发紧,“后山密林里,隐约可见旌旗,看制式像是……山匪。”

山匪?慧觉心中冷笑。寻常山匪哪有这般阵仗,且敢围攻峨眉名刹?这必是黑衣社借山匪之名,行夺谱之实。

“敲警钟,闭山门。”慧觉转身入殿,“所有弟子,带上兵刃,按平日演练布阵。”

钟声九响,穿透浓雾。寺中二十余名僧众迅速集结,人人手持齐眉棍,面色肃穆。这些年轻僧人大多经历过三年前那场血战,眼中虽有紧张,却无惧色。

浓雾中忽然传来尖锐哨声。

紧接着,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!黑衣人与山匪混编的队伍如潮水般涌上山道,他们不再掩饰,刀剑出鞘的寒光在雾中若隐若现,如群狼亮出獠牙。

为首的是个骑黑马的虬髯大汉,手提鬼头大刀,声如洪钟:“慧觉老秃驴!交出壁画秘宝,饶你全寺性命!”

慧觉立于寺门前石阶上,僧袍在雾中无风自动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今日造此杀业,他日必堕无间地狱。”

“少废话!”虬髯大汉挥刀,“杀!”

第一波攻击开始了。五十余名山匪率先冲上石阶,刀斧乱砍,毫无章法。七武僧立刻结棍阵迎敌,齐眉棍舞成一片青光,将冲在最前的几人扫下山道。但山匪人数太多,倒下五个,立刻补上十个,棍阵渐感压力。

更麻烦的是那些黑衣人。他们不急于进攻,而是分散在战场外围,手中持着弩机——箭已上弦,箭头在雾中泛着幽蓝毒光。

“放箭!”虬髯大汉一声令下。

毒箭如蝗虫般射向寺门!慧觉禅杖一顿,罡气外放,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气墙,多数箭矢被震落。但箭矢太多,仍有数支射入僧众之中,两名年轻僧人惨叫着倒下。

“变阵!”慧觉喝道。

七武僧立刻改变站位,不再是固守,而是如流水般在石阶上游走。棍法也变了——不再是刚猛的伏魔棍,而是灵动如猿的招式。他们时而后退诱敌深入,时而突进打乱阵型,七人竟如七只白猿,在敌群中穿梭自如。

这正是了然临行前传授的“猿阵”。以通臂拳的灵动融入棍法,七人联手,可发挥十倍威力。

果然,山匪们被这诡异的棍法打得晕头转向。明明看着棍影在左,棍头却从右边袭来;明明七人分散各处,转眼又合为一处。不过一盏茶工夫,石阶上已倒下三十余具尸体。

虬髯大汉见状大怒,亲自策马冲阵。他鬼头大刀势大力沉,一刀劈下,竟将一根齐眉棍斩为两截!持棍武僧虎口崩裂,踉跄后退。

就在此时,东方天际忽然破开一道金光。

浓雾被金光刺穿,阳光如利剑般洒下,恰好照在中峰寺上空。更奇的是,金光中隐约可见无数猿猴虚影,在云层间纵跃嬉戏——那是阳光穿过特定角度的雾气产生的光学幻象,但在激战的众人眼中,却如神迹显现。

“佛光!是佛光!”有山匪惊恐大叫。

峨眉金顶佛光本是一大奇观,但在这厮杀时刻出现,且映照着寺前那群如猿猴般灵动的武僧,竟有种说不出的神圣威严。

僧众们精神大振,棍法更疾。而山匪们则心生怯意,攻势为之一缓。

虬髯大汉咬牙:“装神弄鬼!弩手准备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西南方向突然传来清越长啸!

啸声如鹤唳九天,穿透战场。众人望去,只见三道青影从雾中掠出,为首是位青衣道姑,年约二十五六,面容清冷,背负长剑。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道人,皆身手矫健。

道姑人在半空,已拔剑出鞘。剑身竟是罕见的青玉质地,剑光过处,雾气自行分开。她一剑斩向虬髯大汉,剑势如天河倒泻!

虬髯大汉急举刀格挡,刀剑相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他胯下黑马嘶鸣着人立而起,竟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三步!

“来者何人!”虬髯大汉骇然。

道姑飘然落地,青衣在雾中如莲叶舒展:“青城山,青鸾。清虚子道长,是我师叔。”

清虚子的师侄!

慧觉眼中闪过喜色:“原来是青鸾师侄!令师叔他……”

“师叔三年前传信青城,言峨眉有难,嘱我必要时刻前来相助。”青鸾剑指虬髯大汉,“今日看来,师叔所料不差。”

虬髯大汉脸色变幻,忽然狞笑:“又多几个送死的!一起上!”

剩余黑衣人与山匪一拥而上。青鸾带来的两名年轻道人立刻结阵迎敌,他们用的不是寻常剑法,而是道家符剑——剑尖在空中划出道道符纹,符纹所至,敌人如陷泥潭,动作迟缓。

青鸾则直取虬髯大汉。她的剑法轻灵飘逸,如仙鹤翔空,与了然的猿鹤双形竟有七分神似。虬髯大汉刀法虽猛,却总被她以柔克刚,十招过后,已左支右绌。

就在这时,雾中又传来一声尖锐哨响。

第二批黑衣人出现了!这次只有二十余人,但个个气息沉稳,太阳穴高高鼓起,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。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,身形高瘦如竹,手中无兵刃,但双掌漆黑如墨——幽冥爪已至化境!

“青鸾小心!”慧觉急喝。

鬼面人身形如鬼魅,瞬间已到青鸾身后,一爪抓向她后心!这一爪无声无息,快得超乎常理。

青鸾似有所觉,玉剑回旋,剑尖精准点向爪心。但鬼面人变招更快,爪势一偏,改抓她左肩。眼看就要得手——

一道棍影如青龙出海,斜刺里撞来!

是慧觉的禅杖。老僧不知何时已到近前,杖头铜环急振,发出清越梵音。鬼面人急退,爪风与杖风相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

“老秃驴功力不浅。”鬼面人声音嘶哑,“可惜,今日你们都要死。”

他双爪齐出,爪风过处,地面青石板竟被犁出十道深沟!慧觉禅杖舞成一片金光,全力抵挡。但鬼面人功力实在太高,不过十招,慧觉已渐感吃力。

青鸾欲上前相助,却被另外五名黑衣高手缠住。这五人结成小阵,剑法诡异,竟将她困在原地。

战局再次倾斜。

就在这危急时刻,青鸾忽然清叱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。她咬破指尖,以血在符上疾书,然后掷向空中!

黄符无火自燃,化作五道火光射向五名黑衣高手。那五人急闪,火光却如影随形,最终在空中爆开,化作五团青色雷光!

“天雷符!”有人惊呼。

雷光炸响,五名黑衣高手惨叫着倒地,浑身焦黑。青鸾脸色苍白,显然施展此术消耗极大。但她不敢停歇,又取出一张紫符,咬破另一指,以血绘就复杂符纹。

这一次,她将紫符贴于玉剑之上。

剑身骤然迸发出刺目电光!

“导引天雷,破!”青鸾举剑向天。

天空中,佛光尚未散去,此刻竟有雷云汇聚!一道闪电劈下,被玉剑牵引,化作一条电龙直扑鬼面人!

鬼面人终于色变,急运全身功力,双爪在身前划出重重黑气屏障。电龙撞上屏障,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,气浪将周围十丈内的所有人震飞!

烟尘散尽,鬼面人踉跄后退,青铜面具裂开一道缝隙,面具下的皮肤焦黑一片。但他竟硬接下了这一击!

青鸾则口喷鲜血,摇摇欲坠。刚才那一道“导引天雷”,已耗尽她大半真元。

鬼面人喘息着,忽然狂笑:“好一个道家雷法!可惜,你还能施展几次?”

他正要再上,雾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。

这啸声与青鸾的鹤唳不同,低沉雄浑,如古猿啼月。啸声未落,一道白影已从雾中射来,速度之快,肉眼难辨!

鬼面人急退,但白影如影随形。他终于看清——那是根齐眉棍,棍后是个年轻僧人,僧袍染血,眼神却亮如寒星。

棍至。

简单直接的一记直刺,毫无花哨。但鬼面人却感到所有退路都被封死,只能硬接。他双爪齐出,抓住棍头。

“咔嚓”一声,齐眉棍断为三截。

但年轻僧人弃棍,并指如剑,直刺鬼面人咽喉——这一指,暗含慈悲七斩中“斩恶”的剑意!

鬼面人急仰头,指风擦喉而过,在颈间留下三道血痕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一指中蕴含的佛门正大罡气,竟隐隐克制他的幽冥爪阴劲。

年轻僧人落地,挡在青鸾身前。正是了然!

他从江南日夜兼程赶回,终究没有错过这场大战。

“了然师兄!”青鸾惊喜。

了然朝她点点头,目光却死死盯着鬼面人:“三年不见,阁下还是这般阴魂不散。”

鬼面人面具下的眼睛眯起:“了然和尚,你回来得正好。今日便将你和这壁画秘宝,一并收了。”

他忽然扯下破碎的面具。

面具下是张蜡黄的脸,约莫四十许年纪,左颊刺着一个诡异的青色纹身——那纹身形状奇特,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
但让了然瞳孔骤缩的,是纹身旁边的三个小字。

那是秦篆。

虽已模糊,但仍能辨认出是“嬴”字!

嬴,秦国王姓!

黑衣社与秦遗族勾结,坐实了!

鬼面人见了然神色,狞笑:“看出来了?不错,本座正是秦王室后人。当年司徒玄空助秦灭蜀,坏我六国复国大计。今日,便从你白猿一脉开始,血债血偿!”

他双爪再出,这一次爪风竟带起凄厉鬼啸,显然动了真怒。

了然深吸一口气,将慈悲七斩的心法运转到极致。他没有剑,便以指代剑,迎向那双漆黑鬼爪。

指爪相触,无声无息。

但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三丈!

了然只觉一股阴寒透骨的劲力顺手臂上窜,急运阳猿脉炽热真气抵挡。但鬼面人功力实在太深,他的慈悲七斩虽妙,内力修为却逊了一筹。

眼看就要不支,一只玉手忽然贴在他后心。

温润醇厚的道家真气渡入体内,与他的佛门内力竟水乳交融,毫无排斥!是青鸾,她不顾伤势,以青城山秘传的“渡气之法”助他。

两股真气合一,威力暴增。了然精神大振,指法再变,竟将慈悲七斩与猿鹤双形融合,创出一式全新的指法——既有佛门慈悲,又有道家自然,更有白猿灵动。

一指点出,如白猿摘月,如仙鹤啄云。

鬼面人终于色变,急退。但这一指如影随形,最终点在他胸口檀中穴。

“噗——”鬼面人狂喷鲜血,倒飞出去,撞断寺前一株古柏,倒地不起。

虬髯大汉见首领重伤,吓得魂飞魄散,拔马就逃。山匪与黑衣人见势不妙,纷纷溃散。

战场突然安静下来。

只剩满地尸骸,和弥漫的血腥气。

佛光渐渐散去,雾气也开始消退。阳光重新洒在中峰寺,照着染血的石阶,照着断折的兵刃,照着那些或站或倒的身影。

了然收回手指,转身看向青鸾。道姑脸色苍白如纸,却仍对他微微一笑:“了然师兄,三年不见,指法精进如斯。”

“多亏青鸾师妹相助。”了然合掌,“若非师妹及时赶到,又施展雷法重创敌首,今日恐难善了。”

两人对视,忽然都沉默了。

三年前清虚子舍身相救时,他们曾并肩作战。三年后再次联手,竟有种莫名的默契。方才真气交融的那一刻,彼此经脉间毫无滞涩,仿佛本就同源。

慧觉走到两人身边,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地上鬼面人的尸身,长叹一声:“此劫虽过,但秦遗族既已现身,恐怕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。”

了然点头,正要说话,忽听寺中传来惊呼:“住持!了然师叔!你们快来看!”

众人急入大殿。

只见南壁《五百罗汉图》前,那鬼面人刚才喷出的鲜血,竟有几滴溅在壁画上。血滴恰好落在一尊“托塔罗汉”手中的宝塔上——那是藏有通臂拳核心心法的关键处。

更奇的是,血滴渗入壁画,宝塔图案竟开始变化!原本绘制的七层佛塔,在血浸染下,隐约显露出另外三层虚影,且塔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篆文。

了然上前细看,那些篆文他认得——是衣冠谱上失传的最后九势口诀!

原来,这壁画不仅藏了半卷图谱,更暗藏机关:需以特定血脉(很可能是司徒家或相关传人的血)激活,才能显现完整传承!

鬼面人是秦遗族,他的血为何能激活机关?

除非……

“除非他体内,也流着司徒家的血。”慧觉沉声道,“或者,当年秦灭六国时,王室与司徒家有血脉交融。”

了然心头剧震。百年恩怨,竟纠缠如斯。

青鸾轻声道:“这壁画之秘既已现世,恐难再藏。了然师兄,你打算如何?”

了然望着壁画上渐渐隐去的血字,良久,缓缓道:“既然藏不住,那便不藏了。”

他转身,面向殿外初晴的天空:

“从今日起,中峰寺开山授徒。凡心性纯良、愿守武德者,皆可来此学艺。我要将白猿一脉的传承,堂堂正正传下去。”

“让黑衣社来,让秦遗族来,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来。”

“我要让他们看看,何谓‘衣冠不绝,薪火长传’。”

阳光穿过殿门,照在了然身上。他僧袍染血,眼神却澄澈坚定。

青鸾静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
而殿外,那只白猿又出现在古松上。它蹲在枝头,望着殿内众人,金瞳映着阳光,仿佛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
雾散尽,金顶重现。

佛光虽逝,但真正的光,或许才刚刚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