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中峰初建
中峰寺比林淡然想象中更破败。
山门残破,大殿漏雨,后院的僧舍塌了半边。寺中连慧觉在内,只有七个僧人,个个面黄肌瘦,却依旧晨钟暮鼓,课诵不辍。林淡然住下的第三日,慧觉召集众僧于殿前,指着西侧塌毁的围墙道:“秋雨将至,墙若不修,冬日难熬。”
众僧面露难色。修墙需石料,需人力,寺中既无钱财雇工,僧人也多是老弱。
“贫僧愿助一臂之力。”林淡然合掌道。他已剃度受戒,慧觉赐法号“了然”,取“了然于心”之意。
慧觉看他一眼,点头:“那便有劳师弟。”
次日黎明,了然独自往后山采石。他不用锤凿,而是以通臂拳劲贯于掌缘,在山岩薄弱处连劈三掌。掌力透石三寸,岩石沿着纹理自然裂开,断面平整如刀削。这般采石之法,比寻常石匠快了十倍。
运石下山时,他不用车马,而是将石块垒成三尺见方的一堆,双臂环抱,运起通臂内功,脚下步伐却轻如猿猴。山道陡峭,常人空手攀登都难,他却负石如负草芥,往来三趟,所需石料已齐。
最奇的是夯土筑基时。
寺中无夯锤,了然便以双拳为锤。他扎稳马步,拳起拳落,每一击都暗合通臂拳“沉如山岳”的心法。拳锋触地,不是硬砸,而是将劲力透过地表,直透三尺以下的硬土层。地面在他拳下如水面般荡开涟漪,泥土自行压实,坚硬如石。
围观的僧人看得目瞪口呆。一个年轻沙弥忍不住问:“了然师叔,您这拳法……可是武功?”
了然收拳,擦了擦额间细汗:“非是武功,只是些强身健体的法子。佛说‘身为菩提树’,身体强健了,才好修行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他拳法中那股灵猿般的韵律,终究是藏不住的。尤其当他跃上墙头砌石时,身形在丈余高的窄墙上如履平地,偶尔失足欲坠,只轻轻一晃便恢复平衡——那晃动的姿态,与山中白猿在枝头摇曳,一模一样。
三日后,西墙修毕。新墙高三丈,厚三尺,石缝间以糯米灰浆填实,坚固异常。慧觉抚墙赞叹:“此墙可挡风雨百年。”
消息却传出了山外。
第七日晌午,寺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此人青衫道袍,须发灰白,手执拂尘,自称“清虚子”,云游至峨眉,听闻中峰寺有高僧以奇术筑墙,特来拜访。
慧觉引见,清虚子与了然在寺后竹林相见。二人对视片刻,清虚子忽然笑了:“将军好拳法。”
了然心头一凛,面上却平静:“道长认错人了,贫僧法号了然。”
“了然,了然。”清虚子拂尘轻摆,“身可出家,心可出家,拳中的杀伐之气却难出家。阁下拳法里,有沙场征伐的狠厉,也有……白猿一脉的灵韵。”
此言一出,了然再难掩饰:“道长究竟何人?”
“贫道清虚子,曾在青城山修道三十载。”他在石凳坐下,拂尘指向西方,“百年前,青城山有位前辈,与白猿祖师司徒玄空有过一面之缘。那位前辈临终前留话:后世若见拳法中暗藏猿形、身法如雾者,当以礼待之,或可印证大道。”
了然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道长欲如何印证?”
“论道三日。”清虚子眼中闪过睿智光芒,“不论佛,不论道,只论拳中之理。”
自此,二人便在竹林中对坐论道。
第一日,论“刚柔”。清虚子以道家太极喻之:“太极生两仪,刚柔本一体。刚不可久,柔不可守,唯刚柔并济,方成圆转。”了然则以通臂拳应之:“白猿搏虎,以柔化刚;猿臂探月,以刚济柔。刚柔之变,存乎一心。”
说话间,他随手折下一根竹枝,手腕轻抖。竹枝本柔,在他手中却如钢鞭般绷直,啪地抽断三丈外一根细竹。断竹不倒,因竹枝收回时又是一卷,将断竹轻轻扶住。
清虚子抚掌:“好一个‘刚柔存乎一心’!”
第二日,论“动静”。清虚子演练道家导引术,动作缓慢如云,但每一式转变时,体内骨骼发出细微雷鸣:“静中寓动,动中求静,方是养生真谛。”了然则打了一套通臂拳,拳势快时如狂风暴雨,慢时如老猿望月,快慢转换间毫无滞涩。
他忽然收势,立于原地三息不动。清虚子正要开口,却见了然周身蒸腾起淡淡白雾——那是体内气血运转到极致,与山间水汽交感所致。雾中,他仿佛与竹林融为一体,明明就在眼前,气息却微弱如石。
“动如雷霆,静如渊岳。”清虚子感慨,“阁下已窥武道至境。”
第三日,论“生死”。清虚子叹道:“道家求长生,然天地尚有尽时,何况人身?故贫道以为,武道不在求不死,而在死得其所。”了然闻言,想起战死的三千亲兵,想起师父临终托谱,想起江上慧觉那句“可渡苍生亦可渡己”。
他缓缓道:“贫僧以为,武道在‘传’。一人之死,若换得传承不绝,便是死得其所。”
清虚子肃然起身,深施一礼:“听君一席话,胜修十年道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帛书,递给了然,“此乃《导引玄经》,是贫道师门秘传。今日赠予阁下,愿阁下将白猿武学与道家导引相融,创出一条新路。”
了然郑重接过。展开一看,帛上所载呼吸吐纳之法、气血导引之术,竟与通臂内功多有相通。尤其其中“小周天搬运法”,与通臂拳“阳猿脉”“阴山脉”的运转,隐隐可互为补益。
“道长厚赠,贫僧……”
“不必言谢。”清虚子摆手,“若他日阁下武学大成,便是对贫道最好的回报。”说罢转身欲走,忽又回头,“还有一事——近日寺中似有宵小窥探,阁下当心。”
了然心中一凛:“道长察觉了什么?”
“两日前,有个挂单的游方僧入住寺中。”清虚子压低声音,“此人脚步沉稳,呼吸绵长,绝非普通僧人。且他夜间常在藏经阁附近徘徊,似在寻找什么。”
了然点头:“多谢道长提醒。”
当夜,月隐星稀。
了然盘坐禅房,实则神识外放,笼罩半个寺院。通臂内功修至他这般境界,已能感知数十丈内的气息流动。子时前后,果然听到藏经阁方向传来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。
他悄无声息起身,如一片落叶飘出禅房。
藏经阁建于寺院东北角,二层木楼,年久失修。了然隐在阁后古柏阴影中,只见一个黑影正从二楼窗棂翻入,动作矫健,落地无声。
黑衣社的密探。
了然不急。他运起通臂拳中一门秘术——雾隐式。此法是将内力外放,与周围水汽交融,形成一层薄雾笼罩自身,兼有隐匿气息、扭曲光影之效。此刻山中夜雾正浓,他融入雾中,如鬼魅般飘上阁楼。
密探正在翻找经卷。他显然知道目标是什么,不是佛经,而是可能藏在经卷夹层中的图谱。手法熟练,翻查时尽量不碰出声音。
了然在他身后三尺处现身,声音平淡:“施主寻何物?”
密探浑身剧震,却不回头,反手就是三枚透骨钉射出!钉泛蓝光,显然淬毒。了然身形微晃,如雾中残影,三钉穿影而过,钉入对面书架,入木三寸。
“好身手。”密探终于转身,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面皮蜡黄,眼神阴鸷,“可惜,你今日必须死。”
他双掌一错,掌心泛起青黑色——竟是蜀国禁术“幽冥爪”!此爪功歹毒无比,中者经脉尽腐,三日必死。
了然却不惊反喜。幽冥爪是黑衣社核心武学,此人能使出,必是社中骨干。若能生擒,或可问出黑衣社百年布局。
密探扑来,双爪如鬼影幢幢,封死所有退路。了然不退反进,通臂拳展开,拳掌翻飞间,每一招都恰好点在对方爪势的薄弱处。这不是硬拼,而是以巧破力,以柔克刚。
十招过后,密探骇然发现,自己竟完全被压制。对方拳法如雾如幻,明明就在眼前,拳锋却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。更可怕的是,对方拳劲中带着一股绵柔透劲,每次接触,都有一股热流顺着手臂经脉上窜,扰得他气血翻腾。
第二十三招,了然突然变招。右拳虚晃,左掌如白猿探月,穿过爪影空隙,轻轻印在密探胸口。
这一掌看似无力,密探却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那掌劲透体而入,封住了他全身要穴,连舌头都动弹不得。
了然提起他,如提孩童,飘然下楼。刚出藏经阁,却见慧觉站在院中月光下,似已等候多时。
“师弟擒得好贼。”慧觉合掌。
“师兄早知此人身份?”
“三日前便觉有异。”慧觉看向瘫软的密探,“此人伪装虽妙,但眼中杀气太重,非是佛门中人。本想引蛇出洞,不想师弟先动了手。”
了然将密探放下:“此人会使幽冥爪,定是黑衣社核心。”
慧觉俯身查看,从密探怀中搜出一枚铁牌。牌上刻着狰狞鬼面,背面是一行小字:“丙寅七号”。
“丙寅是干支纪年。”了然沉吟,“六十年前?”
“是六十二年前。”慧觉脸色凝重,“黑衣社的编号,是以入门年份为记。此人六十多年前便已入社,至今仍是‘七号’,可见社中高手如云。”
他看向东方渐白的天际:“看来,平静日子要到头了。”
了然将密探提起:“此人如何处置?”
“关入地窖,严加看守。”慧觉道,“他口中,或有我等想知道的秘密。”
晨钟响起,僧众开始早课。寺院依旧宁静,但了然知道,这宁静之下,暗流已然涌动。
他将密探押入地窖时,那人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你们……守不住那图谱的……社中已在各派安插人手……峨眉,不过是下一处……”
了然封住他哑穴,锁好地窖门。
走出地窖时,清虚子站在门外,递给他一个布包:“昨夜观你擒敌,拳法中尚有一处破绽。这包中是贫道连夜整理的《导引玄经》补注,或可助你完善武学。”
了然接过,深深一揖。
清虚子飘然而去,留下句话在晨风中:“三日后,老道在洗象池畔等你。届时,该让这百年恩怨,见见光了。”
了然握紧布包,望向藏经阁方向。
阁中,那卷衣冠谱正静静躺在梁上暗格中。而寺外群山间,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,正盯着这座古刹。
山风过处,古松摇曳。
如猿啼,如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