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剧本的坎坷
京城。
广播电影电视总局。
某个办公室里。
烟雾与茶香混合，构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机关单位的沉闷气息。
一张深褐色的长条会议桌旁，坐着寥寥数人，但气氛却丝毫不显轻松。
桌面上，摊放着一份电影剧本，以及几份相关的意见初稿。剧本的封面上，已经用红笔画了几个问号和惊叹号，触目惊心。
主持会议的是审核委员会主任海河清。
海河清目光扫过在座的另外两人，最终落在对面一位戴着眼镜、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干部身上。
“小赵，关于司龙导演送审的这个《寄生虫》剧本，你提交的初审意见是‘建议修改后予以通过’？”海主任的声音平稳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，“这个结论，在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。今天请你来，就是想再深入听听你的看法，也让大家充分讨论一下。”
赵志刚，是总局内部少数留过洋的干部，他扶了扶眼镜，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诚恳：
“海主任，我坚持我的初审意见。《寄生虫》这个剧本，我认为是一部难得的、具有深刻社会洞察力和高超艺术技巧的作品。”
他拿起剧本，翻动着标记了诸多笔记的页面：“首先，从剧作结构上，它非常精巧。一个贫困家庭，通过伪造学历、精心设计，逐步‘寄生’进一个富豪家庭。这个过程充满了黑色幽默和戏剧张力，节奏把控极佳，可看性很强。”
“其次，也是我认为最核心的价值，”赵志刚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在座几位神色各异的同事，“在于它对社会现实的犀利剖析和隐喻。它没有简单地进行道德批判，说穷人就是坏的，富人就是傻的。它展现的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。穷人的狡黠与挣扎，富人的‘善良的冷漠’，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......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，显然对这个本子极为欣赏。
“我不认同！”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打断了他。说话的是坐在海主任旁边的一位女性，王军丽。
王军丽眉头紧锁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反感。
“赵司长！”王军丽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这个剧本，通篇都在刻意渲染差距，刻意制造对立！你看看这些情节：穷人一家用欺骗手段获取职位，这是宣扬什么？不劳而获！投机取巧！富人家被描绘成看似光鲜实则愚蠢麻木，这又是什么？这是在挑动情绪！”
她拿起一份写满批注的意见稿，手指点着上面的红字：“更严重的是它的立场！那句台词，‘不是‘有钱却很善良’，而是‘有钱所以善良’’，这是什么论调？这是彻底否定我们传统道德观里的‘人穷志不穷’、‘为富不仁’！这是在暗示金钱是决定人性善恶的唯一标准！这种论调传播出去，会对社会风气，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？”
赵志刚立刻反驳：“王司长，我认为你这是过度解读，甚至是误读！剧本并非在宣扬‘金钱万能’，恰恰是通过这种极端化的对比，揭示了在特定社会环境下，经济地位如何无形中扭曲了人与人之间的认知和关系。这是一种批判性的反思，不是鼓吹！”
“批判？我看是抹黑！”王军丽毫不退让，“结尾呢？富人家破人亡，穷人家的父亲躲进地下室，永不见天日。这传递的是什么？是绝望！是宿命论！我们文艺工作者的责任是鼓舞人民，给人民以希望和光明！不是散布这种灰暗、绝望的论调！”
“艺术作品的功能是多元的，不仅仅是歌功颂德！”赵志刚据理力争，“揭示问题，引起疗救的注意，同样是重要的社会功能！鲁迅先生当年写《药》、《阿Q正传》，难道也是为了歌功颂德吗？那是为了唤醒国人！《寄生虫》同样具有这种警世意义！它让我们看到光鲜亮丽的社会表皮之下，可能存在的问题，这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！”
“不要动不动就扯鲁迅先生！时代不同了！”王处长语气严厉，“文艺创作要服务于大局！如果这样的片子放出去，国际舆论会怎么看我们？哦，原来华国人就是这样坑蒙拐骗、冷漠愚蠢？这是在抹黑我们的国际形象！”
此话一出，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一直沉默的海主任终于再次开口，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让剑拔弩张的双方暂时安静下来。
“志刚同志，”海主任看向赵志刚，语气缓和但分量很重，“你的专业眼光和对艺术创新的支持，我们是了解的。但是，军丽的担忧，也并非没有道理......这是个复杂的工作......”
他拿起那份剧本，掂量了一下，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和风险。
“这个本子，确实很尖锐，技巧也高明。但是，越是高明，如果导向有问题，它的破坏力可能就越大。”海主任缓缓说道，“就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可以用来切菜，也可能伤人。”
赵志刚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海主任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这样吧，”海主任咽下一口浓茶，“这个司龙呢，上一部电影《人生钥匙》是今年目前为止的国产片票房冠军，局里对他很重视，尤其是还在威尼斯拿了奖，算是我们年轻新一代的新的名片......”
“.......如今短时间内，又提交了一部电影，这种创作的热情，我们也不能打压......小赵说的很有道理，这剧本我看了，说实话，水平是足够的，我们不能轻易浇冷水......”
“至于军丽说的呢，也很在理，年轻人吗，写东西收不住，尖锐些也能理解，其中有一些段落，确实在大方向引导上存在问题，这个就需要我们去适时引导了.....”
“还有，中影那边对这个本子很是推崇，寄予厚望，说这部电影很可能提升我国在文娱产业的影响力，人家都拿这个大帽子压人了，我也不太好说什么......”
王军丽听到海主任这样说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，海主任已经定了基调，这个本子是可以用的.....
“这样，小赵你牵头，军丽你辅助，一起出一个修改的意见，剧本的大框架就不动了，微调，微调......”
“就这样，抓紧忙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