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他们的新住处位于永和里内一处相对隐蔽的小宅,此处比之前宽敞不少,也离耗门内的司徒府也更近些,按刘宏本人的说法,若遇到困窘之处便可寻大司徒袁隗求助,不过就刘泌看来袁隗也不过是个大门阀的代表,不一定就和朝廷是一条心,所以他并不对他抱有什么希望。
在入住新屋后刘泌没有立刻开展他的工作,因为他知道,搜捕过猛只会打草惊蛇,而且若是闹得满城风雨,若传到皇帝耳中,他怕是会丢了人头。
当初朝廷诛杀马元义时便连带着诛杀了千馀人,闹得雒阳内外人心思危,而他本次的任务还是以招抚为主,没必要弄得血流成河。
得到宦官们带来的竹节后,刘泌先找来了黄邵。这少年自那夜坦白刻字后,对刘泌已是死心塌地,他也知道了刘泌的宗室身份,但并未多言,反而加重了他要报效刘泌的心思。
而刘泌也没有苛责他,反而温言安抚,只让他安心做事。当然,因为害怕他又因为年少气盛闯下大祸,刘泌也顺带着接出了几个左校中年纪相对成熟、心思相对缜密的刑徒,让他们结伴同行,以互相照看。
如今的黄邵等人正在室内,神情茫然地等着刘泌的吩咐。
“黄邵,你们在进左校前曾在外城停留过一段时间,你可知雒阳城内,还有哪些人,像你一样心里还念着‘太平’二字?”刘泌问得也倒是直接。
黄邵想了想,有些不确定道。“回世子……小的认识几个,都是些苦哈哈,或在城外奔走,或做些小营生。他们……他们只是心里憋屈,倒未必真敢做什么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刘泌点头,“你去找他们,就说……唐师未死,只是受了些伤,如今需要信得过的信众相助。记住,先只找那些心中仍有怨愤,但本性不恶、尚有家人牵挂者。”
冒充唐周,这是刘泌计划的第一步。
唐周已死,见过他真容的人本就不多,左校里那些边缘信徒更是只闻其名。黄邵等人,就是他放出去的饵。
同时,刘泌让梁宽带着几个新入宫的小宦官,换上便服,在金市、南市、马市和城外浪人的聚集之地悄然打探。
而他们的目标则不大相同:刘泌是要他们寻找那些可能还信奉太平道,或因战乱流离失所、对朝廷心怀不满的青壮。
“我便在此,恭候各位的佳音了。”
*
几天后,黄邵带回消息,说联络上了七八个旧识,都愿意见一见“唐师”。梁宽那边也探得,南市几个力夫行里,似乎有人暗中串联。
见时机差不多了,刘泌便选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破败道观作为会面地点。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衣,脸上刻意带了些憔悴。
黄邵和另外两个被他说服的左校刑徒,以及梁宽带着的几个精悍手下,分散在道观内外,既是护卫,也是见证。
昏暗的油灯下,陆续来了十几个人。有黄邵认识的旧识,也有几个生面孔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眼神里混杂着警惕、期盼和一丝不安。看到端坐主位的唐周,有人激动,有人疑惑。
刘泌没有立刻宣讲什么大道理。他先让黄邵等人抬出几筐蒸饼和粗盐,分发给众人。
“诸位受苦了。唐某侥幸脱身,不敢忘昔日同道之谊。些许吃食,聊解饥寒。”
简单的食物,瞬间拉近了距离。
有人开始低声诉说生活的艰难,官吏的盘剥,豪强的欺凌。气氛渐渐松动。
就在这时,一个长得五大三粗,由内到外都流露出天然去雕饰的无赖气质的大汉跳了出来,指着刘泌的鼻子骂道:
“唐周,我操你妈!”
“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贼,还有脸在这里假仁假义,什么太平道,什么贤师!都是骗人的!皇帝老儿给了你什么好处?让你来哄骗我们这些苦命人去送死?兄弟们别信他,这世道没救了,只有杀!”
他喊得声嘶力竭,这让道观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惊恐地看着那狂徒。
刘泌面上不动,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写满了痛心:“住口!你这丧心病狂之徒。竟敢在此妖言惑众,毁谤国家,煽动作乱!”他厉声喝道,“国家虽有失政,然岂是你这等狂徒可肆意诋毁。更遑论煽动兄弟行此灭族大祸,你心中可还有半分‘太平’之念?可还有半分对苍生的怜悯!”
话音未落,刘泌已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他一步抢上前,动作快如闪电,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人的心口!
噗!
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道观中格外清晰,刘泌尽量不让众人看到他有些吃力的神情,而是让那个作乱者的脸对向他们,只见此人瞪大了眼睛,他看看刘泌冰冷的脸,身体晃了晃,便轰然倒地。
刘泌拔出匕首,任由血珠滴落。
他环视着被震慑住的众人,“诸位兄弟,太平道本意为致太平,救黎庶。绝非此等狂徒口中煽动杀戮、祸乱天下之道。唐某今日诛此獠,非为私怨,实为清理门户,以正视听。更是为保全诸位兄弟,免遭其蛊惑,行差踏错,累及亲族!”
是的,此人实际上乃是一市井无赖,因杀人被判斩刑,被梁宽从死牢里“借”了出来,许诺事成后给他家人一笔钱粮。
而今天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场拙劣不堪,但是震慑这些普通百姓又恰好够用的戏罢了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,“国家已知民间疾苦,亦知我等昔日所为,多因生计无着、官吏逼迫。陛下仁德,愿开一面之网。”
其实吧,皇帝的本意是好的,只是下面的人执行坏了罢了!
“唐某受命,招抚旧部,凡愿洗心革面、安分守己者,既往不咎。朝廷将设法安置,或予田亩耕种,或荐入军中效力,总好过在泥泞中挣扎,或受人蛊惑,行此取死之道!”
道观内一片寂静,却见黄邵第一个反应过来,噗通跪倒:“唐师明鉴!弟子愿追随唐师,安分守己,绝不再生事端!”
他这一跪,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,其余人纷纷跟着跪倒,七嘴八舌地表着忠心。
刘泌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人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其实刘宏真的很在乎所谓的百姓吗?当然是不在乎的了,他甚至不在乎雒阳城中的百姓中有多少个人信太平道,若非刘泌有营救之心,让唐周来做事,怕早都杀的人头滚滚,以震慑世人了。
而那位居于南宫的天子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呢?他不过想知道还有没有所谓的党人与太平道勾结罢了。
当然,所谓的党人也不过是顶帽子,当初灵帝:大赦天下党人,还诸徙者”时“唯张角不赦”,说明,他甚至把张角都当成对党锢心怀不满的士人看待了。对于皇帝来说,只要心存反心、动摇社稷的话直接在舆论上彻底批倒即可了。
不过张角这种远在地方的反贼对于刘宏来说还不算太过可怕,对于他而言,他还是更忌惮那些隐藏在大汉的官吏系统中的一个个内奸。
史载“四方私言,云角等窃入京师,觇视朝政,鸟声兽心,私共鸣呼……州郡忌讳,不欲闻之,但更相告语,莫肯公文。”
说的就是张角等人能够渗透雒阳,而底下的官吏们居然还视而不见!
他们或许是出于懒政怠政,或许是觉得张角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连皇帝都不在意,他们更无须在意了。但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,当所谓的黄巾之乱掀起之时,刘宏的心态已经变了:
这群士人里绝对有人心怀叵测。
可惜他最初搜寻证据的时候反而查到了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宦官身上,真是打了自己的脸啊……
难道天子才是最大的卧底吗?他怎么可能认啊!
如今的刘泌没有想那么多,他站在道观之中,只想着如何从这一小撮信徒中套取什么信息。
“诸位既愿归顺,唐某自当尽力为诸位谋条生路。只是……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陛下亦有一事,深为忧虑。诸位可知,这雒阳城内,除了我们这些苦哈哈,可还有哪些……身份不一般的人物,也曾与太平道有所勾连?尤其是……那些清流名士、朝堂党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