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1章 蠕动的演讲稿
重建纪元5年9月7日,安全区中央广场。
我站在演讲台上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烫金封面的演讲稿。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,他们后颈处的纪念芯片在阳光下泛着整齐的蓝光,像一片被驯服的星河。那些芯片是重建委员会在末日结束后统一植入的,据说是为了“纪念逝去的同胞”。但我知道,每当夜幕降临,那些蓝光会变成诡异的绿色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。
“下面有请末日期间付出最大的'英雄',特别行动组一号小队队长一梦女士致辞!”
司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,刻意加重的“英雄“二字让我胃部一阵绞痛。掌声如潮水般涌来,机械而整齐,仿佛每个人都经过精确的排练。我深吸一口气,翻开演讲稿第一页,突然僵在原地。
纸面上的文字正在缓慢蠕动。
那些印刷体的宋字像被泼了强酸,边缘开始溶解、重组,墨迹如同活物般在纸面上爬行。我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,仿佛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咬。最后,所有文字凝结成一句血红的话:
【规则第一条:所有幸存者必须参加庆典】
冷汗顺着我的脊椎滑下。我认得这种字体——二十年前,在第七号副本的入口处,那块锈蚀的铁牌上就刻着同样扭曲的文字。那时我们以为,随着最后一个副本的关闭,这些“规则”已经永远消失了。
“怎么了?”耳麦里传来凌云压低的声音。他站在台下技术组的位置,眼镜反射着监控屏幕的冷光。我不用回头也知道,他的手指正在平板上飞速滑动,调取广场的每一个监控画面。
“没事。”我迅速合上演讲稿,强作镇定地露出微笑。这个微笑我练习过无数次——嘴角上扬15度,眼睛微眯但不要太多皱纹,要展现出希望又不失威严。重建委员会的心理顾问说,这是“民众最需要的表情”。
再次翻开时,文字恢复了正常。我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出那些熟记于心的句子:“在重建委员会的正确领导下,我们终于战胜了末日危机...”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广场,听起来陌生而遥远,仿佛另一个人在替我说话。
念到第三段时,我发现每个标点符号都变成了微小的数字“4”。那些“4”像蜷缩的虫子,在纸面上轻微颤动。一滴冷汗从我的额头滑落,砸在纸面上。刹那间,那些数字开始渗出血珠,在洁白的纸张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。
“...建立了安全有序的新家园...”我的声音在颤抖,但台下的人群依然保持着标准微笑,仿佛没有看到演讲稿上正在发生的异变。他们的眼睛空洞而明亮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。
萧醉突然在观礼席上站起身。他的动作太突兀,周围的官员都投来诧异的目光。那枚象征最高荣誉的金质徽章从他的制服上掉落,“叮当”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。我眯起眼睛——在触地的瞬间,徽章变成了稻草编织品,还带着干涸的血迹。
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那稻草的编织方式,那血迹的分布形状,和二十年前我们在第七号副本里见过的稻草人一模一样。那个被我们烧毁的稻草人。
“萧醉!”悠然低声警告,她结晶化的左臂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紫光。这是遭遇规则污染时才有的反应。她的手臂是在第三号副本里失去的,现在这条由特殊材料制成的人造肢体成了最好的污染检测器。
萧醉僵硬地弯腰捡起那枚“徽章”,他的手指在接触到稻草的瞬间明显颤抖了一下。当他重新抬起头时,我看到他的瞳孔变成了不自然的方形——就像副本里那些被规则同化的生物一样。
我机械地继续念着稿子,余光瞥见疏桐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。她的站位正好让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洁白的观礼台上。那个影子比其他人的淡得多,而且——我瞳孔骤缩——那个影子正在自主眨眼,频率与本体完全不同。
“...让我们共同迎接没有规则的新纪元...”
话音未落,广场的广播系统突然爆出尖锐的啸叫。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的合成体,让我的耳膜一阵刺痛。接着,广播开始播放一段绝不该存在的录音:
“求救!这里是十三号小队!我们被困在第119...滋滋...不要相信第...滋滋...它们从来就没消失过...滋滋...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台下的民众依旧保持着标准微笑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但我的队员们全都变了脸色。凌云飞快地在平板上调出监测数据,我看到代表规则污染浓度的曲线正在直线上升,眨眼间就突破了危险阈值。
总指挥官的白手套拍在我肩上时,我闻到了熟悉的苦杏仁味。那种味道让我瞬间回到了第五号副本,那里所有的生物都会分泌含氰化物的体液。
“一梦队长,”他的声音像涂了蜜的刀,“请继续您的演讲。”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,我注意到他的舌头上有一道黑色的分叉,像蛇的信子一样一闪而过。
我低头看稿子,最后一段文字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简笔画:五个火柴人站在燃烧的稻草人前,其中四个的脖子上都套着绞索。最矮小的那个火柴人——毫无疑问是疏桐——手里举着一面旗子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4”。
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。二十年前,我们五个人确实烧毁过一个稻草人。那是第七号副本的核心,也是最后一个被关闭的副本。当时萧醉差点被稻草人同化,是疏桐用她的能力切断了联系。但代价是,疏桐的影子从那天开始就变得异常。
“队长?”耳机里传来凌云急促的呼唤,“污染指数还在上升,我们需要撤离。”
但我不能动。总指挥官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我的肩膀,而台下的民众开始整齐地鼓掌。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,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一模一样。后颈的芯片蓝光变成了脉冲模式,像在进行某种通讯。
我看向我的队员们。萧醉的方形瞳孔正在扩散,黑色的纹路从他的眼角向脸颊蔓延;悠然的结晶手臂已经全部变成紫色,细小的裂纹正在向她的肩膀延伸;疏桐的影子现在完全独立于她的动作,正在做出掐脖子的手势;只有凌云看起来还算正常,但他面前的平板上全是乱码,而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的不是我的影像,而是一个长着无数触手的黑影。
演讲稿上的简笔画开始变化。四个绞索慢慢收紧,而那个燃烧的稻草人突然转向画面外,对着我——确切地说是对着看画的我——露出了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