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6章 凤仪
寅时正刻,凤仪宫的鎏金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。八名着绛色宫装的侍女分列两侧,手中提着的琉璃宫灯在微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晕。凤柔止跟在萧菀柳身后踏入正殿,只见众妃已悉数到齐,连素来深居简出的陶渝安也带着皇长子景曜立于殿中。
“《周礼》有云:'王后帅内外命妇,以礼见王。'”萧菀柳以团扇掩唇,低声对凤柔止道,“今日这阵仗,倒有几分古意了。”
正殿中央,韦昭珩端坐在九凤朝阳的鎏金宝座上。一袭正红色蹙金绣凤朝服,发间十二树花钗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。虽孕肚已显,却丝毫不减威仪。
“臣妾/嫔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众妃行礼如仪,环佩叮咚之声不绝于耳。
韦昭珩并未立即叫起,而是缓缓扫视殿中众人。那目光如古井无波,却让凤柔止不自觉绷紧了脊背。
“《女诫》曰:'清闲贞静,守节整齐,行己有耻,动静有法,是谓妇德。'”韦昭珩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今日是册封后首次晨省,本宫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殿中落针可闻。韦昭珩指尖轻抚案上的鎏金香炉,继续道:
“其一,先帝丧期虽过,但《礼记·檀弓》有言:'丧礼,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,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。'诸位衣着妆扮,还当以素净为宜。”
话音未落,裴骄鸢那袭胭脂红蹙金鸾凤裙便成了众矢之的。她却不慌不忙地福了福身:“娘娘教训的是。只是《周礼》亦云:'王后之服六,唯祭服、朝服以纯。'臣妾想着新朝伊始...”
“放肆!”韦昭熠突然厉声打断,“事上以敬,接下以和。皇后娘娘训话,岂容你狡辩?”她今日着了身淡粉色宫装,发间金镶玉步摇剧烈晃动。
“事上以敬,接下以和?看来韦婕妤将礼法谨记心中。那么本宫倒想问问你,本宫乃正二品妃位,又奉皇上之命协理六宫,妹妹一个从三品婕妤,这是你对本宫说话该有的规矩吗?”裴骄鸢玩味地笑道:“本宫如何,听的是皇后娘娘的训诫,你置喙什么?妹妹大义凛然地判案前,先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。”
韦昭熠气急不过,正要反驳,韦昭珩一个眼风扫过,其虽不忿但也不再言语。
“《左传》云:'礼,经国家,定社稷。'”沈韫玉温婉的声音适时响起,“荣妃娘娘博闻强记,想必知道《礼记·曲礼》中'居丧不言乐'的道理?新帝登基,不过旬日。”
裴骄鸢挑眉一笑,看向沈韫玉的脸色变的阴狠,正要反驳,忽听萧菀柳赞同道:
“《诗经》有云:'淑人君子,其仪不忒。'贞贵嫔此言在理。”她执起团扇轻摇,“皇后娘娘怀着龙裔还要操持六宫,我等确实该谨言慎行才是。”
晨省散后,陶渝安牵着景曜来到长乐宫。五岁的皇长子规规矩矩地向太后行礼,背了一段《孝经》。
“好孩子。”太后难得露出笑容,“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。”
“太后娘娘谬赞。”陶渝安低眉顺眼,“妾身不过谨记《女诫》所言'谦让恭敬,先人后己'罢了。”
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泓儿第一个侍妾,又为他诞下长子,却始终不争不抢。《道德经》云'夫唯不争,故无尤',你倒是深谙此道。”
陶渝安恭敬地为太后斟茶:“妾身愚钝,只知君子务本。抚养皇长子,便是妾身的本分。”
瑶华宫内一株百年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如雪纷落。
“《群芳谱》载:'海棠无香,唯西府海棠暗香浮动。'”萧菀柳接过青砚奉上的青瓷茶盏,“今日贞贵嫔那番话,倒似这海棠,看似素净,实则暗藏锋芒。”
凤柔止捧着茶盏,若有所思:“萧姐姐方才为何...”
“为何不出声?”萧菀柳轻笑,“《道德经》云:'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'有些事,贞贵嫔出面更妥当。”她忽然凑近,杜若香气萦绕,“你可知为何?”
凤柔止摇头。
“因为她是太后族人。“萧菀柳指尖轻点案几,“裴骄鸢再嚣张,也不敢明着驳太后的面子。”
正说着,青荧匆匆跑来:“姑娘,贞贵嫔派人送了东西来。”
那是一个锦盒,内盛一方松烟墨,墨锭上雕着精致的海棠纹样。凤柔止心头一暖,却听萧菀柳幽幽道:
“《墨子》言:'兼相爱,交相利。'这深宫之中,情谊最是难得,也最是危险。”
午后,凤柔止带着自制的安神香来到永宁宫。沈韫玉正在抄写佛经,见是她来,含笑搁笔:
“《法华经》云:'若人散乱心,入于塔庙中,一称南无佛,皆已成佛道。'你来得正好,陪我抄会儿经可好?”
二人静默书写。忽然一滴墨晕染了纸笺,沈韫玉轻叹:“《金刚经》说'应无所住而生其心',我却总是...”
“娘娘有心事?”
沈韫玉望向窗外纷飞的海棠:“今晨那番话,实非我所愿。”她指尖轻抚经卷,“《论语》有云:'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'可在这深宫...”
凤柔止忽然想起萧菀柳的警告,轻声道:“明哲保身,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沈韫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不多时神色又黯淡下来:“父亲近日…我很是担心,不知是否该向皇上说情,但我又怕…引来皇上厌烦。”
凤柔止宽慰道:“度量虽正,未必听也。皇上明察秋毫,若证据存疑,皇上必不会冤枉沈大人。我们身处后宫,只需安心侍奉皇上即可。引来皇上厌烦之言更是姐姐多思,你与皇上青梅竹马的情分,怎就这般脆弱?”
沈韫玉怔了怔,展颜一笑。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,照亮了整个永宁宫。
五更鼓响,太极殿内文武分立。沈明远受弹劾贪墨河工银两一事正是今日朝堂政事的中心,而沈明远背后站着的,正是太后胞弟沈含晖。
“皇上!“中书侍郎苏宗义呈上账册,“此次黄河决堤,皆因沈明远以次充好...”
李泓突然打断:“沈卿,你怎么看?”
沈含晖出列:“臣弟确有失察之罪,但...”
“《尚书》云:'与治同道罔不兴,与乱同事罔不亡。'”李泓语气平淡,“沈明远降两级留用,罚俸一年。至于河工银两...”他目光扫过裴琰,“就由裴爱卿派人彻查。”
满朝哗然。这轻轻落下的一板子,既全了太后颜面,又让裴家得了实惠,更在沈裴两族间埋下嫌隙。
退朝时,萧正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女儿信中所言:“陛下如深潭,表面平静,内里暗流汹涌。”
太后正在听荟蔚汇报朝堂之事,手中摩挲佛珠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。
“好一招一石三鸟。”她冷笑,“既敲打了沈家,又笼络了裴家,还让苏宗义这个中书侍郎做了恶人。”
荟蔚低声道:“听说皇上昨夜宿在仪鸾宫...”
“将欲取之,必姑与之。”太后一笑“不知裴家可明白登高跌重的道理。”
夜,御书房内,李泓正在批阅奏章。韦昭珩捧着参汤进来,“皇上,政事繁忙,也须顾念着龙体。”
李泓道:“沈明远一案,皇后以为如何?”
韦昭珩福了一身,从容应答:“臣妾以为…”
二人正说着,忽听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黄门侍郎慌张来报:“陛下,荣妃娘娘晕倒了!”
李泓眉头一皱,却见韦昭珩不慌不忙地福身:“怒伤肝,喜伤心。荣妃妹妹怕是思虑过重了。”
窗外,一弯新月如钩,静静照着纷飞的海棠。那花瓣飘过长乐宫,飘过永宁宫,最终落在御花园的石径上——裴骄鸢正倚在青黛怀中,嘴角噙着一丝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