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秘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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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烂尾楼

飞机落地,已是傍晚时分。广州的黏湿空气瞬间将她挟卷,人像是被扔进高压锅里的一块肉,连呼吸都感到憋闷。

丁瑞安没来得及收拾行李,只背了个包,戴上帽子口罩,穿过熙攘的人群,直奔停车场内的一辆白色丰田凯美瑞。

凯美瑞的车门关拢,丁思雨一脚油门踩下,轿车直奔市区。

丁瑞安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,终于掏出手机,把姜晓雪拉出了黑名单。

“丁瑞安,你个王八蛋!”姜晓雪的骂声响彻天际。

“样片杀青了,美惠姐那边我也解释好了,你要是找不着你妈,你就滚蛋甭回来了。”

姜晓雪总能有条不紊地收拾好她留下的烂摊子。或许她天生就该吃制片人这碗饭。

车在番禺区的一栋老旧居民楼外停下。居民楼分三个单元,共六层,居住的都是些土生土长的广州人。他们从20世纪90年代楼盘新建时就搬了进来,一路从青年住进老年。

但丁瑞安一家是个例外。他们一直在广州租房住。错过了房价上涨的黄金十年,一家四口只能在这栋老破小的两室一厅里求得半刻喘息。

上三楼,打开一扇已经掉漆的棕红色铁门,入目便是熟悉的青绿色地砖。姐夫宋阳和父亲丁敬北坐在餐桌旁,桌子上盛着六菜一汤,已经凉了。

姐姐帮她挂好背包,父亲把饭菜挨个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遍。宋阳戴着一副黑色蓝牙耳机,边喝凉茶边同电话另一头的客户交涉。

“多吃一点,你姐夫熬的蛇粥,在外面都吃不到的。”丁敬北给自己的小瓷杯里斟上酒,又给丁瑞安盛了满满一大碗粥。

蛇肉裹了层黏糊糊的粥液,丁瑞安舀了一勺,才嚼没几口,就被蛇肉的苦味刺激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。

“告诉你蛇胆要挑出来。”丁敬北睨她一眼,“你这孩子真是,死牛一边颈。”

“都说了我不爱吃蛇粥。”丁瑞安小声嘟囔。

“瞎说,广东人怎么会不爱蛇粥?这个很补的,你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,都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……”丁敬北的面色被酒熏得酡红,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。

月上枝头,邻居家的电视机声音透过墙板传过来。丁瑞安和丁思雨躺在次卧靠窗那张湖蓝色的双人床上,夜半无眠。

上次与姐姐睡一个被窝,还是五年前。丁瑞安坐了三十三个小时的硬座从广州去北京,丁思雨到车站接她,她们不舍得费钱住旅店,丁瑞安就在丁思雨九十厘米宽的宿舍床上勉强将就了一夜。

那个闷热而拥挤的夜晚,丁瑞安每次翻身,都能听到丁思雨下铺传来的叹气声。

“我昨天才接到爸的电话。”黑暗中,丁思雨缓缓开口,“妈当时已经一天没回来了。”

“快餐店这两天都没开门,爸说想把店面退了,他在广州待得心灰意懒,想着跟妈一起回阳春。”

“妈呢?”丁瑞安问。

“妈还没找到。”

“不是,我是问,妈对回阳春,什么看法?”

丁思雨沉默半晌:“你放心,以后过年,我把你们都接到深圳去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丁瑞安陪丁敬北去派出所,丁思雨打印了厚厚一沓子寻人启事,打算带着宋阳一路贴下去。

据丁敬北回忆,三天前,上午十点,快餐店刚结束早晨的第一波客流高峰,赵燕平摘掉围裙,跟他打了声招呼,就出门了。

按照惯例,快餐店的食材采买主要由赵燕平负责,只不过之前每一次,赵燕平都是骑着家里的电动三轮车去菜市场拉货,这一次却步行出门。虽然有些奇怪,但丁敬北也没有多问。

“临走前,我还叫她买个灯泡回来,店里的厕所灯该换新了。”丁敬北说。

“等到中午,店里人都坐满了,我自己实在忙不过来,想招呼她来帮忙,一直没人应,给她打电话,也没人接。下午,我就把店给关了,去市场找她……”

丁瑞安接到消息的前一天,丁思雨还帮父亲联系了市里的广播电台,塞了几千块,写好文稿,请对方帮忙刊播。

“赵燕平,女,52岁,身高一米六,短发,瓜子脸,眉心处有痣。穿墨绿色的确良中式罩衫,黑色灯芯绒长裤。2024年8月13日上午10时自多乐快餐店离开,至今未归……”

“停一下。”派出所监控室,丁瑞安用食指按住屏幕。

经过放大的图像里,一个身姿挺拔的女人,短发一丝不苟地掖在耳后,耳垂上缀着两只小巧的金耳环。她走路时高高昂起脖颈,就像在丁瑞安梦中那样。

尽管面容模糊,丁瑞安也能一下子辨认出,那人一定是赵燕平。

赵燕平手里拎着她平时惯用的那只墨绿色帆布手袋,出店门左拐,穿过嘈杂的菜市场,等到她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监控画面中,她已经来到街角尽头的一处城中村。再沿着一排排低矮的砖瓦房步行大约半小时,前方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荒地。

赵燕平蹲下身子,整理了一下鞋袜,又把鬓边垂下来的碎发掖好。

她回过头,盯着来路张望半晌,然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荒地深处。

丁瑞安听到,好心替她们调监控的李警官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荒地更深处,是三栋废弃已久的烂尾楼。

十年前,一家本地知名房企宣称要在那一片打造城市最高端的综合商圈,短短一年时间,相继建起三栋摩天大楼。等到大楼封窗,即将迎来剪彩仪式时,房企老板却从大楼顶层一跃而下,死状惨烈。

当地人都称这里冲了风水禁忌,不仅无人肯接盘,甚至连谁家小孩跑来嬉耍,回到家都会挨家长好一顿训斥。久而久之,荒废下来,成为城中有名的鬼宅。甚至传说有人曾夜半时分路过此地,见到一白衣男子绕楼而行,不仅走路无声,而且看不见双脚。

鬼宅的恶名传开后,人人唯恐避之不及,但也总有人另辟蹊径,觉得此处可堪利用。最开始想要吃螃蟹的,是一家儿童夏令营。他们开办了一期勇气营,向外市招揽学员,带领他们在此处模拟荒野求生。勇气营营期共一周,前六天都格外顺利,没有出现任何意外。直到第七天傍晚,学员们都坐上返程大巴,老师在清点人数时才发现,返程学员里少了一个小男孩。

第二天,男孩的尸体在其中一栋烂尾楼的地下室里被发现。

他是被人用绳索活活勒死的,死后又遭凶手性侵,被发现时赤身裸体,还被剜去双眼。

相继两起命案,鬼宅不再仅仅只是鬼宅。

丁瑞安记得,平日里赵燕平路过此处,见那几栋幽暗破败的高楼,每每都绕开走。大楼附近,逢清明忌日有家属来烧纸,赵燕平就会紧紧攥住丁瑞安的手,边走边念:“丁瑞安,跟妈回家。”赵燕平说,她是怕有孤魂野鬼来勾丁瑞安的魂魄。

但在监控视频里,她向那里走去,步伐如此坚决。

“妈去那地方做什么?”

丁敬北耸耸肩,他脸色有些发白,略微变形的粗大指节在衣摆两侧不安地摩挲着。

“警官,”丁瑞安说,“带我们去那里看看吧。”

警车呼啸着驶过城区。这是丁瑞安时隔十三年后第二次坐警车,比第一次更熟练、更慌张。

即使是正午,烂尾楼群里也显得阴森。丁瑞安搀扶着父亲的手臂,跟在李警官身后,往里面走去。

因常年人迹罕至,楼群周围已经荒草丛生。绿里泛黄的野草长到丁瑞安膝盖高,不时,还有白的、紫的几朵野花点缀其间。

“李哥,看那边!”李警官的同事突然停下脚步。
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楼群西北角,波浪般的野草莫名凹下去很深一块。凹下去的区域笔直地向西延伸,被轧倒的草甸上,依稀显现出两道车辙印。

“有人开车来过这儿,”李警官说,“他们往西走了。”

丁瑞安向丁敬北看过去。

丁敬北迟疑地摇摇头。

家里有两辆车,一辆白色丰田凯美瑞,给丁思雨开,另一辆黑色汉兰达,加上赵燕平去菜场进货的那辆电动三轮车,都始终停在楼下租的车库里。

再进入第一栋烂尾楼,李警官打头阵,用一只强光手电筒把水泥路照亮。楼内,尽是一些废旧纸箱、破烂木材、砖头瓦块。李警官把四周仔仔细细照了一遍,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块已经生霉的木头上。

他戴上手套,蹲下身子,把木材举起来,端到眼前仔细瞧了瞧,又抬手招呼同事。

“你来看看,这个是不是——”

“血迹,对吧?看着像血迹。”

现场被拉上警戒线封锁,楼内的物品也被作为证据装袋带走。

“你们回忆回忆,她最近都跟什么人联络过?跟谁有过节?行为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?再去跟她朋友、亲戚打听打听,也说不定是她自己出远门了没告诉你们,别太紧张,等我们比对好DNA之后就能有结论了。”

派出所接待大厅,丁瑞安觉得自己身体发冷。她回忆着有哪些人可以打电话去问,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几张面孔,韩叔、柳姨、表叔、堂姑……但他们好像都是父亲那边的亲友,跟母亲很少联络。

母亲明明是个很和善的人,但如今细想起来,却好像从没跟什么人真正亲近过。

至于外婆外公、阿姨舅舅,这些亲戚丁瑞安更是听都没听、见都没见过。

年幼时,她也曾好奇过。见别人家的外婆、外公给外孙女、外孙买零嘴儿,她回家也缠着赵燕平问。

“妈妈,我也要外婆外公。”

“你的外婆外公,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。”赵燕平停下包春卷的手,用面粉在丁瑞安鼻尖点了个白点。

“有多遥远?”丁瑞安不服气。

“远到,比地球的另一端还要远。”

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
“好啊,等你长大,就带你去。”

后来长大,发生了很多事情。那天在厨房的对话,早被丁瑞安忘到了脑后。如果不是今天被迫要列出与母亲沾亲带故的人员名单,它大概会永远沉睡在她记忆的角落,落灰蒙尘。

“你妈的爸妈早死了。”丁敬北说,“跟老家的亲戚也没联络。外公外婆阿姨舅舅,我都没见过,哪轮得到你来见。”

“要说过节么,有个小伙子来吃霸王餐,让我俩给抓住大骂一顿。还有菜场一个老头总是缺斤少两,你妈估计也跟人家起口角了。但都是三块两块的事儿,犯不上闹到流血失踪的地步。”

“不过要说古怪,最近还真有一处古怪。你妈老背着我打电话。等下午不忙的时候,就转悠到门外去,一唠就半个多小时。我一靠近,那声音就小了,有几次甚至直接把电话挂断。我看她像是勾佬了,就跟踪了她几回,看着没什么情况,就没再放心上。”

“那人的电话号码呢?”丁瑞安问。

“我哪有心思去记那个?”

“你也没跟妈好好聊聊?”

“这个么,勾佬么……”丁敬北难为情地咧开嘴,露出一口常年被烟熏过的黄牙。

赵燕平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,是三天前,在阳春市的漠阳江边。

当天下午,丁敬北就开上那辆黑色汉兰达,载着一家人,紧跟在警车后,驶入高速路。

丁瑞安头倚着车窗,看窗外的景色不断在自己眼前后退。姐姐把手轻轻搭在她手上。姐姐的手比她的还要凉。

与记忆中相比,阳春市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。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,一条条柏油路直通天际。连十三年前丁瑞安家居住的那栋小别墅,别墅门口她亲手栽下的小合欢树苗,而今也已亭亭如盖。

但漠阳江水涛声依旧,向东奔流。

警方在江边布下警戒线,请来打捞队,警戒线外,来来往往聚满了凑热闹的人群。丁瑞安坐在车里,透过窗缝,看那一张张脸。他们都已饱经风霜、风华不再,但丁瑞安还是能一眼将他们认出。

邻居王婶、士多店的张叔、楼下开肠粉摊的廖大伯……他们凑在一起,窃窃私语。

“就是那个丁家呀,从前在咱们镇子上最气派的那户人家。”

“他们家不是好久没回来了?”

“发生了那种事,怎么还有脸回来?”

“也不知道那丁家二姑娘是怎么想的,看着挺好一个孩子……”

“可不?要不说,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呢。”

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她。丁瑞安关上窗子,把帽檐压得更低,整个人蜷缩进后座的阴影里。

从轿车在江边停稳的那一刻起,丁敬北就在不停地打电话。他绕着车子踱来踱去,从口袋里一根接一根地掏出香烟点燃,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。但一个多小时过去,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落,脚步也越来越滞重,直到臃肿的后背沉沉地靠在车门上,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
不远处,李警官冲他们招招手,手上还湿漉漉的,挂满水珠。

他们捞到一部手机,屏幕有几处裂痕,边角遍布泥沙。

“得拿回局里叫人修修看才行。但我们叫通信公司查了她的通话记录,”李警官表情凝重,“她是不是最近遭诈骗了?”

“诈骗?不可能呀,警官。我们家的钱基本都在我手里保管,没见她动啊。不过……”

“你还是回去查查账吧。她最近接的电话好多170、171号段,都是虚拟号码,打来一次变一个样,一聊就是半个钟头,我们都没法查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我老婆天天背着我,跟诈骗犯聊天?”

“嗯,还背着你?那嫌疑更大。要是诈骗犯还好说,就怕对方路子更野。你们这段时间多留意下自己手机,要是有异常来电,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。”

血迹、虚拟号段、异常来电、莫名失踪。不舒服的被凝视感黏糊糊地裹在她身上,她猛地回过头去看,只看到树影在斜阳下摇曳。一阵莫名的恐惧开始在她心头发酵,逐渐将她填满。

夏日的夜晚,空气格外憋闷。丁敬北戴上老花镜,坐在饭桌前,一张存折一张存折地对账。姐姐姐夫在厨房煮饭,排骨汤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。为了转移注意力,丁瑞安窝在卧室,打开电脑,开始翻看姜晓雪传给她的拍摄素材。

清脆的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。

并非来自他们任何一人的手机,而是来自他们家的座机。

那是当年房东留下来的老物件,放在次卧的橱柜上,已经很久不用了。只不过因为嫌麻烦,才一直没有拔线停掉。

丁瑞安翻身下地,光着脚就跑过去。叮叮咣咣,丁思雨、丁敬北、宋阳都跟在她身后围过来。

一家人挤在那台遍布灰尘的黑色老式座机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

座机屏幕上,显示来电号码,0662,广东省阳春市的区号。